冷处偏佳

孤情淡韵,判不宜春。

【夜巍夜】惩罚

(前半期沈巍伪受,有夜尊攻||车||描写,最后结局是巍攻。不能接受请退出别自污,不要来指责我乱打标签什么的,本来就是巍夜,夜巍都有。标签不是谁家开的专卖店。看到扯标签的不悦评论会删掉。)


昏暗的房间里,厚重的丁香紫窗帘遮挡外面水银般的月光,锁住一室缠腻纠葛的气氛。迪奥旷野香水的不羁蔓延在荒原狼一般修长柔韧的躯干上,蒸腾的汗水滴落如月光下凝聚在狼毫上随着运动热量融化的霜雪。Davidoff雪茄烟的细腻奢华燃尽在最后一截的火星里,露出床头柜的烟灰长度昭示着这场情事的尾声。

 

夜尊薄唇掀开,锐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入身下人白皙紧致的肌肤,留下麦田秋后收割般的痕迹,宣扬着他的主导地位,他每一次的开凿和贯||穿都让人刷新对这方面花式和力量的认知,非得让那人红着眼眶若寒露凋伤的玫瑰一般哽咽。

 

“哭出来,求我,求我我就放过你。”他咬牙切齿地道,眼里交织着欲望,悲愤和深藏的爱恋。他多么恨沈巍这一幅默默忍受的圣母模样,好像在包容一个肆意闯祸的孩子。明明负心的人是他,自己只是名正言顺地按照条约惩罚他,但终了那人捱着痛意不发一言,双眼里苦涩和悲哀,还有一丝因为让他发泄出来而甘之如饴的欣慰笑意,让夜尊心疼又忏悔,好像不是个东西的人是自己一样。

 

“小夜你别这样···哥哥不疼,不需要哭···”已经痛到额头青筋暴起的沈巍从齿缝间勉强挤出几个字,艰难地伸手去擦拭夜尊面颊上的汗水,“你舒服就好,别生气,小心身体···”

 

“哼。”夜尊听到最后几个字,只觉得像是一盆冷水在冬夜倾泼出去,瞬间就结了冰,“小心身体?我身体现在这幅样子,不就是你搞出来的吗?”

 

支气管哮喘引发的肺源性心脏病,常年存在,发作时呼吸和心力皆衰竭,病死率很高。

 

原本的轻微哮喘是家族病史,但是一路发展到如此严重不可收拾的态势,拜沈巍考入和赵云澜同一所大学所赐。那一年夜尊抽烟酗酒泡夜店,做尽作死之事,终是把自己整进了CCU。

 

沈巍只觉得痛彻心扉,好像有一只手狠狠地绞捏住了心室,大颗大颗的新鲜血液从指缝间渗漏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夜尊的身体压向自己,不顾下||身撕裂般的痛楚,右手紧紧搂住了他纤细的腰身,左手则从后脑到脊椎,再到丰盈的臀||部,温柔而怜惜地抚摸:“哥哥抱抱小夜,哥哥揉揉小夜,不疼了,不哭了···买糖糖一起吃好不好?”

 

这是沈巍幼年时候就开始哄夜尊的话,简易的童谣改编。清润的嗓音因过度失水而沙哑,却显得更加阴柔,若韵律安详的摇篮声伴随着酣甜梦境的小婴儿,吮指间尽是奶香,那是两人交|||he之处的白浪漫漶开的气息,还有夜尊口中,沈巍略带清寒的澈液,以及沈巍唇畔,夜尊隐含艳芳的醇浆。

 

“哥哥···”

从前亲密无隙的岁月一下子奔流至脑际,夜尊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重重地咳嗽几声,便伏在沈巍身上泣不成声,“一起吃,要舔舔,要亲亲···”

 

一起吃棒棒糖。

 

这是多么童稚而纯洁的约定,被沈巍所立,被沈巍所破。

 

沈家和夜家住在一栋楼里。沈巍出生在三月春寒料峭的时节,他的人也和时令一样,温润如玉,却透着淡淡的疏离。夜尊在五个月后的盛夏到来,活泼张扬似一罐倾泼的油彩,在人生画板上渲染刺目的颜色。

 

沈巍出生的时候两个小拳头握得很紧,好像攥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不肯撒手,很长时间都保持着这个习惯,掌心还因为指甲长出来之后淤血。夜尊出生的时候两臂张开,手掌也枫叶似的摊开,不管拿什么东西给他都合不拢拿不住。

 

然而奇怪的是有一次把两个小婴儿放到一张床上的时候,沈巍松开了拳头,夜尊收紧了手臂,他们抱在了一起,力气都很大,家长们怕弄伤他们,费了些时候才把他们分开了。

 

沈巍后来说,我就是一直在等你呀,等到了把你握在手心里。

 

夜尊后来说,我就是一直在找你呀,找到了抱住你不想分离。

 

小婴儿被强行分开以后还是要凑到一起。夜尊抢沈巍的奶瓶,抢过来又不喝,很新奇地在手里玩,沈巍也不恼,就静静看着他表演,直到饿的肚子咕咕,皱起了眉毛,夜尊才吮吸了几口塞回他的嘴里。

 

夜尊自己喝奶的时候,也不安生,喝了几口就塞到沈巍嘴里,逼着他喝。夜家比沈家富有,奶粉的质量自然也好,沈巍尝得出好坏,自然乐得吧唧嘴,但也只是几口就舍不得,不肯再喝了。

 

沈巍性子沉静,夜尊吵吵嚷嚷,以至于两个人几乎同时学会开口说话。沈巍捧着奶瓶一下下啄夜尊的嘴,稚嫩而莫名坚定:“弟弟喝···多喝···长高高···”夜尊拧紧眉毛反推给他,“弟弟给哥哥喝···快喝···长壮壮···”

 

后来沈巍开玩笑说,你这么早就知道巴结我了。夜尊反驳,我那是孝敬你!要不是用我的奶粉换了你的,你怎么会这么健康,西装举铁80KG!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孩子们照例是要哭闹的,夜尊便是闹得最凶的那一个。然而其实他一开始只是眼泪汪汪的,等着哥哥来安抚自己,不料沈巍似乎天生有什么济世救民的使命,竟顾不上自己哭,反而安慰起其他孩子来。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回过身去找弟弟。

 

夜尊愣愣地盯着这个狠心抛弃自己的哥哥两秒,哇的一声哭出来,哇哇个没完没了。直到老师允许他俩窝在一张椅子上,夜尊才搂着沈巍的脖子一喘一喘的,意犹未尽。

 

午睡时候也是作天作地,非要整到一张床上才肯罢休。而那个约定也是这样来的。两个人一起缩在被窝里,沈巍拿着从老师那里要来哄弟弟的棒棒糖,拆开来,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然后塞到夜尊嘴里:“一起吃糖糖,要舔舔。”夜尊舌头伸出来滴溜一圈,凑上沈巍的脑袋,亲上了他的嘴唇,把糖推进他口腔,嘻嘻一笑:”要亲亲”。

 

第二天,其他小朋友都安静了,劳模沈巍反而哭起来了。大概是昨天忙着赈济他人以至于忽略了自身处境,此刻才意识到离开父母的惶恐不安。夜尊余生都拿这件事情打趣他,说他是自身难保还总渡人过河的沈菩萨。

 

沈巍哭起来就要低调多了,两只眼睛红都不红,得仔细看才能发现眼睫的湿润。亏得夜尊跟他距离近才感觉到了哥哥的紧张,亲了亲他的眼角。于是沈巍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害羞了,也顾不上再哭。

 

夜尊当时竟然没想到前一天的被窝里沈巍的脸该有多红。

 

上小学的时候他俩坐在前后桌。夜尊总是要用自动铅笔捅一下沈巍,上课跟他讲小话。讲台上的老师只能看见沈巍回头,于是放学后罚站的总是沈巍。

 

后来夜尊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就和沈巍的同桌换了位置。于是他俩一起罚站。

 

沈巍很无奈:“弟弟我们上课不要讲话好不好?下课了我陪你讲。”

 

“不行!下课了你被那么多人围住我怎么跟你讲话!”夜尊扬起下巴噘起嘴。

 

沈巍灵机一动:“那你坐在我前面,我找你说话可以吧。不然我多亏啊,之前罚站了那么多天。”

 

夜尊没有反对。然而换过位置以后,沈巍一次也没有找过他。他脸皮再怎么厚也不至于主动回过头去跟沈巍说话。两人陷入了冷战。直到某天沈巍桌子里出现一封粉红色情书。

 

沈巍把女孩子叫到了操场一角,无视绿树荫浓后面的小尾巴。

 

“你是我们班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子,成绩也很好。”

 

小石子踢飞的声音。

 

“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咔嚓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但是我只喜欢男孩子。”

 

压抑不住的一声低呼。在女孩惊愣住的时候,夜尊跑出来拽住沈巍的手:“放弃吧,输给了性别的家伙。”

 

后来送情书的变成了小男孩。

 

沈巍的说辞只得变更:“我只喜欢我弟弟。”

男孩瞪大眼睛:“亲兄弟不可以在一起的!”

 

夜尊跑出来抢话:“他就是喜欢亲兄弟,你输给了血缘,放弃吧。”

 

沈巍被拽着走了很远之后甩开他的手:“你胡说什么!我才不喜欢沈峯呢!”

 

他有个亲哥哥比他年长十二岁,已经上大学了。

 

“你管他呢,只要达成效果就行。”

 

沈巍的父母为此被叫到班主任那里谈话,闹了一出乌龙。后来班主任明令禁止写情书,才中断了早熟的孩童们绮丽的幻想。

 

初中时候,座位按照成绩来排布。沈巍坐在第一排,夜尊坐在最后一排,如同隔着河的牛郎织女,中间是尖子生们黑压压的脑袋。

 

夜尊说,我总有一天要坐到你身边。沈巍笑着说,来呀,我拿着棒棒糖等你。

 

于是每一次月考,夜尊都往前挪一排,沈巍总是会在把卷子发到他桌上的时候放上一根棒棒糖,夜尊便和他拉着手回家的路上共享。不能在街上明目张胆地一起吃,就你一口我一口地舔,最后公寓楼下面还没吃完,就跑到旁边的花丛里,夜尊咬一半送到沈巍嘴里。

 

高一结束,他真的如愿以偿坐到了哥哥身边。

 

高二分班,文科更好的夜尊为了和沈巍在一起硬是选择理科。他考试焦虑症,作答时候满手都是汗。沈巍总是会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捏一把他的手。察觉他虚汗出多了,就直接在课桌底下与他十指相扣一会儿。就这样训练出了用左手答题的本领。

 

高三一模失利之后夜尊像是陷入魔怔,数学最不允许出错的三角函数和圆锥曲线频频卡死。沈巍知道他是心理问题,每天放学以后陪着他训练这两种题型,在昏黄的街灯下共啄一根巧克力味的甜糖。“哥哥在,别紧张,哥哥一直陪着你呢,做完你就能吃到甜的了。”沈巍不断地给他心理暗示,终于让他二模的时候恢复了正常。

 

高考结束之后分数线出来,他们都能进清华。夜尊永远无法忘记他在地铁上查完分数,就看到一个戴着卡通头套的人一路发放棒棒糖,都是柠檬味的。他不喜欢酸,但又觉得人家大热天辛苦,不好意思拒绝,不料轮到自己的时候,那人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大捧的星空棒棒糖,每一根里面都是一个自己的立体肖像。从小时候咬着奶瓶的萌,到少年叛逆桀骜,至此时青年熠熠生辉。

 

他们在地铁里忘情热吻。他问,为什么其他人是柠檬味。沈巍说,哥哥要全世界都嫉妒。

 

就是这样一个允诺了自己十八年的人,竟然在填志愿的时候选择了和赵云澜一所学校,一个专业。

 

毫无预兆。直到夜尊拉着行李箱来找沈巍一起去坐火车,才知道他们的大学天南地北。

 

赵心慈是zhongyang办公厅tingzhang,沈父在他手底下担任要职,这辈子仕途都捏在他手里。赵云澜遮掩的也是够好,竟然从未让人发现他对沈巍的那点心思。大概是高考完了觉得自己成人了,就跟父亲挑明。

 

赵心慈本就欣赏沈巍,如此一来更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沈巍将来辅佐自家儿子,是一条康庄大道。沈父当然懂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奉献了大半辈子也没能熬翻身,只能被赵父“护着”,如若棋子反抗棋手自然成为弃子甚至不得全身。

 

沈巍是一个极孝顺,传统的人,他无法违背父亲的意愿,也不忍看着父亲操劳半生不得善终。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舍,给自己和夜尊带来的痛苦都超出了想象。

 

夜尊在火车站看到沈巍笑着接过赵云澜的棒棒糖的时候,胸口滞涩几乎无法呼吸,跑到卫生间哮喘发作,如果不是烛九正好也在里面给他把喷剂取出来,他能活活咳死。

 

而沈巍在过了一年魂不守舍的日子之后,接到了夜父的一个电话,当即坐飞机到北京第一人民医院。他无法忘记夜尊在推进手术室之前攥住他的手,脸色苍白,虚弱得吐字都困难,眼里却是狠意:“沈巍你给我听着···你如果不想我死的话就答应我,等我出来···予取予求。”

 

沈巍当然明白这个承诺的重量,夜尊字里行间的意思。若答应了,就是折损自己所有的尊严接受他的惩罚。但他不能不答应,夜尊的样子,如果不答应,他就坚持不到手术完成了。

 

事实上他也早就恨透了自己,夜尊这样做,还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更何况夜父夜母都差点跪下来求自己了。夜家也算是商业巨头,势力够压,长辈就希望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心脏病这种,要顺遂心意才能无忧。意思也含在里面了。

 

于是沈巍成为夜尊周末和假期的不定时床伴。夜尊也不无理取闹,非要他陪自己逛街啦旅游啦做其他情侣做的事情,他也知道明面上赵家那里交代不过去,但是这种暗地里不会被发现,又能足够解恨的事情,他自然是一次也不会放过。还好沈巍外在的形象清冷禁欲,以至于赵云澜这个“正主”反而是一次都没真正碰过。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沈父突发脑溢血去世。沈巍出乎意料地在灵堂上看见了夜尊。他敬香之后默默地在自己身边蹲下,搂了一会儿,吻上湿润的眼角。

 

“哥哥不哭,弟弟抱抱就好了。”

 

沈巍无法推开,最脆弱的时候总是想在最需要的人怀里。他倾靠着夜尊的肩膀休憩,直到赵家气急败坏的责问响起。

 

赵云澜和夜尊险些在灵堂里大打出手。沈巍没有阻拦,该来的迟早要来。他甚至松了一口气。父亲不在了,他也就没有任何畏惧赵家的理由了。

 

沈家虽然势力不及赵家,但沈母家族一脉是新闻媒体界的名流,赵家自然不遗余力的找他们的竞争对手来书写搞臭。那段时间沈巍过得很辛苦,大学好几次险些辞退他,夜尊便辞了公司职务专程陪他。直到新zhengfu上台,原来好几个元老级人物因为tanfu落马,赵父牵连其中,夜家才终于联合沈家找到机会扭转了舆论风向。

 

于是在新一晚的温存中,夜尊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之前几年沈巍压抑得有多么难受。

 

“为了接受我的惩罚,你连体||位都不介意?”被吻得满身斑驳的夜尊嘴里不饶人,“你为了求我宽恕原谅是不是豁出去过分了,你脸皮真厚!”

 

他曾一厢情愿地以为沈巍这样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人,就算肌肉发达些也是受为佳,更何况被他多年白兔委屈巴巴的样子所蒙骗,稍一松懈,就被反压得好几天没下得了床。

 

“你身体不好,伯母说体力上的事情还是主要由我来担任。当然,你喜欢怎样都好。”沈巍温柔地舔去他鼻尖上的汗珠,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抵在他唇上。

 

“吃一点补充一下能量。”

 

“哼,你去吃他给你的去。我已经五年没有吃过了。”

 

“还在吃醋呢?他给我的,我每次都偷偷扔掉了。”

 

“你骗人,反正毁尸灭迹我又查不到。”

 

“你就别吃棒棒糖的醋了好不好?我们用的套||子都比糖纸多了不知多少倍。”

 

“···沈巍!!!你就是个大流氓!斯文败类!啊···不想再要了···轻点···”


【巍夜】我失聪了,只能听到你爱我

(面面失聪,只能听到他喜欢的声音。

赵云澜和沈巍只是朋友,赵云澜是原著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人设)

 

地君殿。能量爆炸的轰鸣声在天花板和地砖之间反复震荡,青瓷碎裂,水晶吊灯摇摇欲坠,玻璃碎片窸窸窣窣掉落下来,扎破了夜尊只穿了薄底靴的脚。

 

“小巍,这里很快要塌陷了,快跑吧!”赵云澜捞过沈巍的身子半拖半拽地要拉他离开。不料沈巍呆呆地看着夜尊不肯挪动半步。那人正若无其事坐在台阶上,皱着眉头脱下靴子,又慢条斯理地撕开被血黏糊住的袜子,一粒一粒开始挑出扎到脚底的玻璃屑。

 

赵云澜心下了然。从前沈巍就隐瞒幕后Boss的身份,后来被夜尊绑在天柱上各种凌虐都好像毫无怨言,他就严重怀疑这兄弟俩不是表面为敌这样简单,当偷听到沈巍被抽了五百鞭子还吼一声“我是你哥哥”的时候,他更是觉得这俩货多半是相爱相杀。

 

终是不忍破坏临了执手相看泪眼的兄弟气氛,他放开了攥着沈巍的手,独自逃离。

 

沈巍一步步往夜尊的方向走去,那人头都不抬,好像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不在意。沈巍躲开了一顶砸下来的壁灯之后忍不住冲着他吼了一句:“夜尊你想死吗?不知道这里要塌了?!”

 

而那人任由身边杂七杂八的东西陨石一样坠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直到沈巍整个人站在他面前,脚尖碰到了他的脚跟,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虚假的笑容。

 

没错,他失聪了。耳膜没破,但不知道怎么就是完全听不见声音了。虽然周遭景象看起来阵仗大,可是当完全寂静的时候,就会感觉不到危险。因为恐惧感很大程度来自那些巨响。

 

沈巍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头顶一块碎石正砸下来。他来不及躲避,将夜尊护在身下,脊背被砸得几乎断裂。夜尊听不见他呻吟,但能够清晰地感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撞击震动的余波甚至都传感到了自己身上,可知有多疼。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死战到现在他这样做算是什么意思呢?正义团HE之前圣人不计前嫌的以德报怨?太可笑了。

 

夜尊冷哼了一声:“哥哥这时候玩什么深情戏码,我是不是要给你开个记者招待会宣传一下好人设。”

 

沈巍原本正打算俯身察看他脚底的伤势,闻言不由大怒:“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哥哥尽管发火好了,反正我听不见听不见!”夜尊突然发现失聪了也挺好的,再也不会有那些讽刺,咆哮,痛斥他的话一次次凌迟他的内心了,看着人气急败坏光张嘴不出声竟然还觉得有些好玩。

 

沈巍额头青筋暴起,对上一双毫不胆怯的眸子,里面翻涌着的除了挑衅更有鲜明的怨恨。他虽然始终想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这么恨他,但是自己对于没能找到他而害他留在贼酋那么多年一直非常愧疚。


想来他成为反抗团首领,多半是逼上梁山。此刻又被弟弟这样的情绪刺痛,沈巍终是不忍再度发火,便将他打横抱起,瞬移到了地星和海星联通的大槐树下。

 

久违的阳光灼伤了夜尊的眼睛。在天柱里暗无天日的一万年令他如猫头鹰般几乎只能夜视,金色面具除了遮颜之外还有一层隐形的挡光防晒功能。面具在打斗过程中早就碎了一地,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光夜尊第一反应就是用袖子掩住面部,无奈纯白色的衣袖对阳光实在是没有什么遮蔽功能,他情不自禁地往身前黑色的宽大袍摆里面钻。

 

熟悉的黑暗曾令他恐惧寂寞,但此刻只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舒适。待眼睛适应了环境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到黑袍的主人是谁。

 

而沈巍刚才还被夜尊的话气了个半死,不料仰着脖子嚣张的人一下子投怀送抱,浑身颤抖着尽往自己肩窝里拱着,脑袋更是紧紧贴着胸脯恨不得粘连在一起,这种类似于撒娇的亲昵感让他一下子回到了小鬼王时期面面做了坏事逃避父亲责打时候的感觉。

 

来自于兄长的那种天然的保护欲终于冲破了重重顾虑,令他也回抱住了怀里的人,掌心轻柔安抚弟弟起伏的脊背。

 

然而温情不到三秒,他刚想用好不容易回忆起的,一种失散前的温柔笃定语气对弟弟说,不怕,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你的。就被怀里的人一脚踹开。

 

天知道夜尊闻到沈巍身上冷冷梅花暗香的时候有多么怀念和怨恨。自己真是够出息的,怎么能主动对他投怀送抱,把那一身黑袍当成了一心一意只有他的嵬!他正大脑飞速旋转着想个什么借口来解释刚才的懦弱行为,顺便再说出几句把沈巍气得青筋再度暴起的话,却听到沈巍忧急的声音。

 

“弟弟,你的脚!”

 

嗯?自己什么时候又能听见了?

 

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沈巍满眼心疼地握起自己的脚踝,原来刚才那一踹,把玻璃渣滓嵌入得更深了,脚底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他羞耻愤怒之下竟然此刻才感觉到痛。

 

沈巍伸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挑出一颗三角形的碎片,缓慢拔出的动作好像生怕牵动他一丝一毫的伤口,又想拔又不忍心的样子,眉心蹙得两条眉毛快连接到一起,仿佛疼得要命的是他自己一样。

 

夜尊蓦地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向日葵花地里面贪玩,光着脚丫子乱跑,脚心被扎了荆棘时候嵬心痛得两眼泛红的模样,一股酸涩的柔情浮上心头,竟然任由他把一块碎片挑了出来,没有反抗。

 

然而三四片之后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这么慢除了让他绷紧着腿部神经以至于更痛之外毫无益处!

 

“行了别装体贴了,婆婆妈妈的我自己来吧!”似乎刚才用脚踹了之后感觉神清气爽,夜尊把这个动作内化为下意识。

 

又被当胸一脚的沈巍面色一沉,看到夜尊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又不好发作,只固执地再度抓过了他的脚踝。

 

“你干什么!说过了不要你弄!假惺惺的凹什么君子人设!”这种强横的关心令夜尊内心深处一丝恐慌,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对这个人产生任何该死的幻想,他又来挑动自己的爱欲索求!

 

“我是你哥哥!”沈巍终于忍不住再度吼了一遍那句经典名言,在他潜意识里,夜尊做坏事时候管教约束甚至不惜雷霆手段是他的责任,夜尊受伤柔弱时候关心照顾哪怕死皮赖脸也是他的义务。

 

夜尊瞳孔骤缩了一下,看着沈巍有点呆愣,他咆哮了一句什么,非常生气,但他完全听不见。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获得了某项神奇的异能,或者说疾病,不想听见的声音就会完全听不见,比如地震的嘈杂,比如哥哥的怒吼。但是想听见的,比如刚才很焦急关怀的一声,弟弟你的脚···

 

这样,也不错。夜尊嘴角勾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一点倒是可以拿来好好利用。

 

沈巍看到弟弟似乎被自己一吼给吓傻了,缓缓低下头眼睫垂落,很是委屈,他又立刻自责得不行,弟弟还受着伤呢,耍一点小脾气不是很正常吗,小时候面面那么能闹腾自己还是宠得流油,现在这是怎么锱铢必较,连一句气话都忍不了了。

 

“对不起···我不该凶你···”他咬了咬嘴唇,憋红了脸说出这样一句话。夜尊毫无反应。他以为自己说得不够,又道:“哥哥刚才就是急了,担心你才这样···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夜尊理都不理。他没发现某人眼中深藏了几分笑意,兀自窘迫得两只手都绞在一起,好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夜尊根本听不见!

 

轻轻拉过弟弟的手,在上面写:你不方便,我帮你。

 

夜尊毫不留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怎么,现在心疼了?当初拿斩魂刀砍我捅我的时候,可比这痛多了,只看见你一下比一下勤快。”

 

他当然知道沈巍只不过是挥刀做样子把他赶回天柱而已,没有哪一次真的砍到了他,但是他就是要这么说。没砍在身上,可是砍在心里!当初你让我疼一分,我便要让你痛十分!

 

果然沈巍脸色都白了,咬了咬嘴唇,一下子上前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他不擅长说什么场面上的话,只觉得此时此刻只有环抱的动作能够表达他的愧痛和怜惜。

 

夜尊没有料到他这样对待自己,但是这个紧紧的拥抱含着的感情他能够感受到,一时之间也不愿意推开。


沈巍抱了很久,感觉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俯身替他迅速地处理完伤口,把人带回了家。

 

然而隔了万年再同住一个屋檐下,顺畅无碍是不可能的。夜尊仗着自己“听不见”肆意开启怼人模式,要把心里积压了万年的委屈倒腾出来,狠狠报复他动不动到天柱前谴责自己的行为。而沈巍逆行轮回晷看到了夜尊经历的事情之后,就更加愧疚,任由他发泄。

 

看着夜尊在碗里填满了糖醋里脊、红烧肉、清蒸带鱼,沈巍畏畏缩缩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犹豫了一下,又把他碗里一块肥肉取走。

 

夜尊“啪”的一下扔了筷子,声若寒雪:“你什么意思?嫌我多吃你家荤菜了?那你不要做啊!”

 

沈巍委屈地低声嗫嚅:“不是的···我是怕你营养不均衡···你之前身体太差,一下子吃大量油腻荤腥不好···”

 

夜尊当然听得出他是为自己好,但既然已经虚张声势就要把派头做足:“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放这么多好吃的又不给吃,你是讽刺我在贼酋那里看着他饕餮,连狗啃的骨头都吃不到是不是?还是看着你在月亮下面啃棒棒糖,我只能跪着舔人家衣服上的饭黏子?!“

 

沈巍听得心惊肉跳,又有刀子在肺腑间搅动一样,疼得眼圈都红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吃什么就吃吧···我···我再也不拦你了···只要你高兴就好···“

 

说着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匆匆往卫生间去,有洗漱的水声传来,伴着隐含其间的低低哽咽声。

 

他···竟把哥哥惹哭了。

 

夜尊心里浮起报复的快感和丝缕苦涩的歉疚。他说的都是实话,但是对于一个真心悔过的沈巍来说,有些残酷。毕竟那段对峙的岁月里,站在哥哥的立场他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又因为痛苦不肯对他坦言。他其实已经放下了过去岁月的仇恨,他一直都是一个珍惜眼前的人,只不过还残留着一点没有长大的小性子,不肯这样轻易放过哥哥。

 

沈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夜尊碗里已经有蔬菜的半壁江山,看着他乖乖地吃着西兰花、菠菜叶,便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感动,怕他为了迎合自己受委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咖喱鸡块。

 

夜尊切了一声:“刚才不许我吃荤菜,现在又给我夹,朝三暮四的什么意思,不会是又嫌我把你喜欢的蔬菜吃掉了吧。”

 

沈巍温柔地笑了笑:“哥哥做的所有菜都是你的,连我也是你的。”

 

说完才惊觉自己都说了什么,慌忙抬头看一眼夜尊,还好他听不见,但是自己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变红了。他低下头,却不知道那一瞬间夜尊的脸几乎自燃。

 

“你刚才嘴巴吧唧的说什么呢?又说我坏话批评我呢吧?”夜尊缓了口气迅速转移话题遮掩自己的失态。

 

沈巍沉默片刻绕到他身侧,在他手背上认真写道:弟弟这样很好。很可爱。

 

夜尊觉得心里有一只小猫用肉垫藏了一点点并不尖锐的爪,挠得痒痒,希望来得更猛烈一些,又怕被抓破出血。

他正在被沈巍打动。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某天晚上,夜尊照例把双腿翘在桌上,上身靠在躺椅上看书。沈巍原本是在他晚饭回房后就不打扰的,这次不知缘何,兴许是试探久了知道自己不会介意,便殷勤地送了一杯橙汁过来。


看着他的大佬仪态低低笑了笑,学着鸦青以前的样子微微躬身,恭敬道:“老板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演完才意识到夜尊听不见,兀自抿了抿嘴唇,有些害羞,又有点小得意,弯弯的眼中落了月色,像酒肆新酿的糖芋头上惹眼的桂花。他不知道夜尊憋着笑已经快要破功。

 

夜尊看到“沈巍”的时候,他已经和嵬大相径庭,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还能再见到那个纯真灵动,丝毫不输给沈面,又甜宠着自己的哥哥。

 

他真想回答一句,今晚你就留下来伺候我罢。又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听得见。

 

沈巍蹲下身来轻轻托起他的双脚,从桌上放到椅子上。他没有说话,夜尊已然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坐姿不正会影响腰椎和脊椎。但他依然忍不住发难。

 

“干嘛?又要管我动作不雅?我可不是教授,一举一动都要为人师表,我不过以前是个奴隶后来是个反派头目而已,不需要懂这些规矩!“

 

说完又把腿放到桌上。沈巍逐渐习惯了他做什么都要先跟自己作对的模式,料定他随后还是会听从自己的嘱咐,也不恼不强求,伸手将橙汁递到他手里,拇指温存地磨了磨他的手背,写道:早点休息,不要太累。

 

而夜尊并不知道沈巍尝够了他”阳违阴奉“的甜头,心里正在偷着乐呢,以为沈巍吃了瘪还要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心下顿时不忍,低头抿了一口橙汁,看着沈巍低眉顺目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搂住沈巍的脖颈将他压向自己,唇瓣濡过他的嘴巴。


沈巍瞳孔放大满是受惊的情绪,呆愣得完全忘记了反抗,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更让人产生征服和占有欲。夜尊便游走粉嫩的小舌,几乎有些粗暴地问候了一番洁白的齿列,便迫得沈巍松开齿关,由他将酸甜的果汁渡了进来,搅合在一起的舌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凹凸不平的味蕾,一时间口腔里盈满了啧啧的水声。

 

两人稍稍分开的时候暧昧的银丝还像七夕的鹊桥一样逗弄得夜尊欲罢不能,再度扑上去啃咬他弧线美好的下颌,果汁顺着流畅的锁骨下滑到衬衫金色扣子隐没其中,勾勒出一笔浓妆淡抹的胸|线···夜尊在扒开第二颗纽扣的时候被沈巍一把推开,两人皆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沈巍捂住胸口震惊的神色中蔓延开一汪惶惑,惶的是弟弟竟然对自己作出这样越轨到荒唐的举动,惑的是自己不仅不想反抗反而有种渴望他深入的欲望,若非常年克己复礼形成的条件反射,他只怕待夜尊脱||guang了上衣都想不到要推开。

 

而夜尊只读出了他眼中的惶恐,刚才的激情一下子抹灭,只剩下锥心刺骨的冰冷落寞。哥哥能够把自己当成弟弟已经是万幸,又怎么可能接受更进一步的禁忌之恋。

 

自己这样做,只怕已经暴露了内心所有的想法,会立刻遭到他的唾弃。

 

想着想着不由抱紧了自己的身体,把头埋进膝盖,就像在天柱里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一样。沈巍看到他这种防御性的动作,又心疼又愧疚,弟弟可能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晚安吻,是自己没有拒绝反而迎合他才变成这样,归根到底是自己的错。可是他好像发现自己对弟弟的感情不是想象中那样纯洁···

 

他偷瞄了一眼夜尊的嘴唇,那红润鲜妍若黎明绽放的第一朵晨露玫瑰,“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煽,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颤”,还有下方不时滚动一下的喉结,他怎么就产生一股舔舐甚至啮噬的冲动···

 

不不不,不可以···夜尊小时候黏糊着自己,长大了在敌营受苦,后来一直锁在天柱,他不知道何为爱情,不像自己在人间游历多年,虽未经历但看过不少,尤其赵云澜还是个浑不吝的,自己多次撞见他私生活不检点···

 

自己不能仗着他的依赖盗取感情。

 

他不敢再拿过人的手背来写字,只蘸了剩下的橙汁在桌上写道:”对不起,以后再不会了。“

 

便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他怕夜尊担心自己晚上会对他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干脆睡到了对门赵云澜家里。还好今夜那个情场浪子没有带人回家。

 

夜尊看着沈巍写下道歉的话,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看出自己深藏的心思,更没有厌弃自己。平静了一会儿,他起身想要去隔壁房间也表达一下诚意,至于后续发展就听天由命,不能拥有,陪伴也是一种最长情的告白,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夜尊心中忐忑不安,沈巍这个人极端自律,他要是一时想不开就不敢回家住了怎么办。可是自己尚未学会追踪异能,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一夜没睡熬成黑眼圈,早上起来开门想下楼买杯豆浆,然后去特调处问问,却看到对门打开,沈巍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性||感睡衣,和仅着白色长T恤光着双腿的赵云澜站在一起!

 

他们的对话自己完全听不见,只看到两人打情骂俏一样的表情,然后是见到了自己的震惊,尴尬···还有沈巍眼里溢出的羞耻。

 

他终于明白,沈巍昨夜不过是欲求不满的发泄,怪不得发现错了对象就立刻到对门去纠正。

 

”好!你们很好!“

夜尊只觉得肺部要爆裂开来,瞬移就来到了当初坠落的悬崖边,也就是和嵬分开的地方。如果掉下去的是他该多好,再也不会有后面万年的痛苦和现在捣碎柔肠的折磨。

 

在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好了。他活成了沈巍眼里天大的笑话,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讽刺。

 

孤鸿身影凌空一跃,风在耳边呼啸,剑在壁上狂吟,一只劲健有力的手臂抱紧了自己,另一手将长剑插入岩壁之中。两人就这样悬挂在峭壁上。

 

”你来干什么?“夜尊悲愤又凄然,想挣开他,又不忍他也跟着自己掉下去,就算哥哥再怎么负自己,他也从未真心想让他死过。

 

沈巍苦不堪言,他要怎么解释。他去找赵云澜问自己和夜尊的感情,毕竟旁观者清,人家花了一晚上让他想明白了,其实夜尊作天作地也不过是为了得到他的爱。凌晨的时候困得不行,赵云澜又不许他睡沙发,便丢给他一袋没拆封的新款睡衣。因为是赵云澜的风格所以自然···风骚得不行。沈巍不想弄脏他的客房床,只得换上,想着第二天赶紧起来回家换掉,不料一夜没睡的夜尊起得那么早···

 

还是言简意赅吧,他艰难地在夜尊手臂上写:我没和他睡。

 

夜尊瞳孔颤了一下,他几乎怀疑这个人是披着沈巍皮的赵云澜。

 

沈巍见夜尊呆住,总算是没反抗,但也没有和解的意思,捏了半天手指,眼看剑快挂不住了,狠狠心写道:我只想和你睡。

 

夜尊虎躯一震,只听“咯嘣”一声,金属断裂,两人直线坠落,还好底下是个深深的水潭,两人几乎沉到了水底,才慢慢舒展开身子游了上去。

 

夜尊的气已经被这惊险的过程吓走了一半,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需得验证一下。

“你跟赵云澜在门口说的什么?”

 

沈巍拿树枝写:多谢他提点,成功了请他吃饭。他说,要朱一龙火锅店。

 

哦,怪不得自己听不见,果然是不想听到的内容。

 

哼了一声:“你都没带我去过。”

 

沈巍慌忙写:我先带你去,他那里就是敷衍,不跟他去。

 

夜尊被他把自己当孩子哄的样子逗笑了:”那哥哥说一句好听的。“

 

沈巍犹豫了一下,一笔一划缓缓写道:我爱你。

 

夜尊不依不饶:”我要你说出来。“

 

沈巍拧眉,写:你又听不见。

 

”听不见也要你说。“

 

沈巍无奈,舔了舔嘴唇,注视着他珍重道:“小夜,我爱你。”

 

低沉而温柔钝厚的声音若晨钟暮鼓一下下敲打在他心上,仿佛万年来不曾改变的作息,他情不自禁地扑入沈巍的怀抱,感受肌肤相贴之时那人的滚烫动情:“哥哥,我听见了。我之前得了病,只能听见想听的声音。”

 

沈巍花了一会儿时间处理其中的信息量,想来自己这段时间是被这个人耍了,但此时此刻这些都已经不重要。

 

“从此以后,我只说你想听的话,做你喜欢的事。小夜愿意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吗?”

 

长久的沉默,正当沈巍以为他不会回答而有些难堪的时候,耳垂被人轻轻叼啄,“你已说了我想听的话,现在该做喜欢的事了。”


【巍生】提拉米苏的美丽误会

(修缮了一下,最后两个情节要写详细一点····之前太草率了)

罗浮生是很不情愿在这样的大热天去上补习班的。但是收到市一中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也收到校方明目张胆的暑期培训要求。他只得选择恶补一下英语。

 

满眼陌生的单词令他昏昏欲睡,原本想假装预习的好少年脑袋一磕一磕,终于和新印刷出来带着浓郁墨香的书本来了个亲密接触。

 

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金棕榈色鬈发,一道低沉而温润的声音若黄昏时刻山寺鸣钟,提醒的不是鱼梁渡头争喧的人们,而是梦里排着队轮到生煎包最后一袋,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猫儿刁走了一个的罗浮生。

 

“醒醒,老师来了。”

 

一身丝绸长裙的女教师风姿绰约,打扮精致的老师往往对学生很严格。在听到对于上课打瞌睡的学生的惩罚措施之后,罗浮生对前座这位救命恩人产生了很大的好感。

 

“罗浮生是吧,请解释一下这个句子的语态。”

正当他探头探脑想拼命看清楚同学的脸,就被猝不及防地点到了名字。

 

他惶然站起身来,周遭同学窃窃私语的嘲笑声如同蚊子嗡嗡成雷,原本残留着一点初中时候的基础也溃于蚁穴,他仿佛看到了老师眼里逐渐放大的字体:站到外面去。

 

千钧一发之际,前座伸过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纸巾上用蓝色墨水笔淡淡写了两个极其俊逸的行楷:虚拟。

 

罗浮生如蒙大赦,夺过纸巾很认真地擦拭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恭恭敬敬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指腹划过那人掌心,细腻柔嫩的质感如同牛奶巧克力,此刻尽丝滑,他都忍不住想伸出舌头去舔舐一下那透着微微粉红色的皮肤。整齐卷起白衬衫袖口的皓腕凝霜雪,映衬着金光熠熠的扣子璀璨若洒落海面的阳光。袖箍勾勒出紧实的肱二头肌,仿佛要把罗浮生窒息在这浑身上下无一不完美精致的魅力里。

 

焦躁。到现在都没有看清他的脸!

 

终于熬到了下课,他豁然站起身来往前排走,却看到前座合上书本将脸埋进臂弯里休息。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算了。罗浮生懊恼地出门在最近的便利柜里买了一听可乐,回教室坐下的时候意外发现,抽屉里多出来一盒百奇提拉米苏味装饰饼干。

 

意大利语Tiramisu是“马上把我带走”的意思啊!

 

罗浮生的手都要颤抖了,望着前座的眼神里充盈了惊喜的妩媚。他连忙整了整发型,打算在那人休憩完毕之后用最魅惑的笑容迎接。

 

第二节课,老师为了安排学生们互相认识熟悉,让大家用刚才学习的时态语态给周围同学写一句话。

 

雪白的纸条纷纷扬扬都落在前座桌上,着实把他吃了一惊。看来此人颜值爆表,从一开始就已经吸引了各种同性异性的主义。

 

罗浮生写道:“如果你是提拉米苏,我愿意成为一根手指饼干,从头到脚都沾染你的味道。

 

揉成团投掷过去有点紧张,两手不停地搓着,汗津津的。

 

很快,他收到了回复。一手优美的Copperplate书写体,标准55度倾斜,每一处勾连蜿蜒曲折打着旋儿,仿佛媚眼如丝的缠绵钩子。

 

然而内容让他大大受挫。

 

”如果你每天坚持食用提拉米苏,三个月之后你很有可能罹患糖尿病,并且失去你漂亮的马甲线。”

 

罗浮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六块腹肌形状优美,轮廓清晰。

 

唉,美人有点难追啊。

 

放学后,他骑着摩托赶到了美人身后,停车俯身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美人没有防备,半倒在他怀里,鼻梁上的眼镜滑落。

 

那是一双怎样深邃的眼睛啊,沦陷了星辰大海。罗浮生愣了半晌,揽住了他的腰:“同学,我送你回家吧,今天你对我可是救命之恩啊!”

 

沈巍睫毛轻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扶了扶眼镜:“这是应该的。”

 

“不行,我既然逮住你了,你就不能再推辞,让我送一程吧,好不好嘛···”撒娇起来的罗浮生像一只纯种波斯猫,罕见的橘黄色毛燃起温暖的火焰,让人忍不住想抱起来挠一挠。

 

沈巍默默地坐上了后座。罗浮生带着他往东江边上兜了一大圈,又请他吃了顿海鲜烧烤,才悠哉游哉送他回家。路上故意开得时快时慢,感受到那人因为惯性,胸膛紧贴着自己后背的刺激。

 

下车的时候沈巍身子晃了晃,大概实在是颠簸得太厉害了,尤其是停在别墅门口之前罗浮生的车速还能飙到六十码,让沈巍差点以为他想飞越花坛直接冲进落地玻璃窗里,把他送到床上,

 

罗浮生摸了摸紧紧扣住自己腰身的手:“怎么样,我的腰是不是很细?”

 

沈巍触电一般弹开他的抚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下次别开这么快了,危险。”

 

“下次?这么说你答应我下回带你到寰宇新城那片去兜风咯?那里的派对都是外国人举办的,很有意思。”

 

沈巍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指尖还残存着他身上香槟酒的信息素味道:“浮生,你对谁都是这么热情的吗?”

 

“没有!我是第一次带人出去兜风!我哈雷后面从来不坐人的!”罗浮生摘下黑圆眼镜,急得桃花眼都睁大了,满满盛下沈巍隽秀的脸。

 

“好了我信你,急什么,看看开车开得一脸汗。”沈巍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帕子替他擦拭额头。

 

罗浮生攥住他的手腕:“那你答应我吗?”

“看有没有时间吧。”

 

沈巍消失了大半个暑假,新学期开始他家客座电话便被打爆了。罗浮生每天以询问作业为由跟他煲粥。

 

直到有一天沈巍拿着长长的消费单子折叠成块放到他手里:“浮生,我们家话费是接电话也要收钱的,尤其你那里和我们不在一个城区···我妈妈怀疑你是我女朋友了,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打了。”

 

罗浮生一脸无辜:“那我作业不会做怎么办,优等生要多照顾我们这些弱势群体。”

 

沈巍叹了口气:“我每天放学专门给你半个小时问问题。”

 

“其实你可以告诉你妈妈我是你男朋友。”

“浮生!”

“好嘛就开个玩笑。”

 

沈巍铺展开崭新光洁的A4纸,横竖直角坐标系随手一画就是横平竖直,仿佛勾勒出无限的空间与时间。逼真的三维立体图像上,xyz的未知数方程式解释着物体的旋转与平移,罗浮生透过他灵巧翩跹的手指,仿佛看到流淌的不是高深莫测的数字,而是一串欢悦动人的音符,他几乎听到《梦中的婚礼》在耳畔响起···


沈巍唇角微勾的样子真的好想让人舔一口啊。


“浮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解!”沈巍用钢笔套狠狠敲击了一下他的脑袋。


“唉哟!”他夸张地捂住额头,赔上一个狗腿的笑容,“巍巍你渴不渴,我去给你点一杯冰咖吧?”


“不要!”沈巍被他气得青筋都爆出来了。


“那你累不累,我给你捶背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凑上去揉捏起沈巍酸痛的肩膀。


沈巍被他这样一伺候倒也不好发脾气,默默地享受了五分钟按摩,又拎住人的衣领把他按倒在座位上。


“电离方程式配平了没有啊?流程图里那个副产品有没有想出来,我都提醒成这样了。电磁场里面那个小球运动呢?”


“我知道,这道题轨迹画不好,你把着我的手画吧?”左手手拢住沈巍的手背,就着他的手把自己右手包裹起来,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沈巍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在试卷上龙飞凤舞。

 

作业就像他俩辛辛苦苦生出的孩子。

 

联欢会上需要以班级为单位表演节目。沈巍和罗浮生抽到了诗歌朗诵《再别康桥》。迷离的灯光集中照射在他们身上,周遭是一片黑暗。他们穿着黑白色西装站在舞台上,真的很像教堂结婚的场面。低沉温柔的嗓音回荡在礼堂,“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沈巍深情款款地望向罗浮生,台下嬉闹起哄的尖叫,”新娘!新娘!“。


罗浮生的脸立刻红透,而朗诵还在继续,“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他只觉沈巍在他春心荡漾成水,双腿阵阵发软,想倒在他怀里。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地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罗浮生听见自己的声音酥软,他出现了幻觉,在沈巍家里柔软的席梦思上,他确实甘心做他身上或者身下的海草随波招摇,起起伏伏呼吸间都是情爱的汗珠···

 

他不知道沈巍听得面无表情,耳朵尖却已经滴血。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下台后,沈巍暗自呢喃着,犹沉浸在刚才的气氛中,身后传来糯糯的声音:“巍巍不带走云彩,可以带走生生嘛···”

还没反应过来,夭矫的身姿已然从背后贴了上来,脑袋枕在肩膀上。

 

沈巍深吸一口气,握住他抱着自己腰间的手,侧头轻轻吻在他挺翘的鼻尖。

“浮生,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确定我喜欢你的。”

 

我都掩饰得那么好了。

 

“你送我提拉米苏呀。”

“什么?”
“还装呢,就英语培训课上啊。”

“···那是后面数学课樊伟帮何开心占座用的。”

“啊?!!!”罗浮生大声哀嚎,“这么说我一直是在自作多情?!!!”怪不得他提出摩托载沈巍的时候,对方瞳孔剧震。

“···也不算啦。其实我进门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巍夜】读心大师,在线引诱

(旧文重发。预警!沈巍内心想法比较直白,不能接受请勿入或退出,勿喷。个人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要和他亲密肢体接触的,没什么可以羞耻的,更何况只是内心想法,没有付出行动。沈巍从来没有强迫夜尊,都是他自己愿意甚至主动勾引。这种情况下沈巍想得大胆一点,实在是太正常了)


夜尊出生时眉心就有一点朱砂,母亲说,此为天目,将来遇到挚爱之人,可见其心理无所遁形。

 

夜尊一直拿这件事情当成笑话,直到读研的第一天抱着一堆资料匆匆上楼,不小心撞到一位西装革履的老师的时候,听见一句温言:你真美。他蹙眉心想这个人也太轻佻了,还为人师表,简直是衣冠禽兽啊。抬头目光相接,却见他一副君子端方的儒雅模样,眉目间尽是关切与恰到好处的疏离。

 

“同学你没事吧?”俯身替他将散落的纸张拾起,整个过程尽力避免和自己有任何的肢体接触,活像古代碰了一下衣襟就要以身相许的小脚女人。

 

夜尊心想应该是自己听错了,这么避如洪水猛兽,大约是近来学校里那则研究生导师性侵女学生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母校被人民日报点名批评吧,瓜田李下,老师们处处避嫌,何况是自己这样外形出众的学生。

 

道歉之后他急匆匆离开,又听到了一句低喃:他笑起来露出第七颗小虎牙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夜尊转过头去,只见教授边走边翻阅着手上文字密密匝匝的文件,绝对不会是自言自语那种话的样子。

 

尘封了许久的预言浮现脑际,他大概明白了。这人就是自己那位“命中挚爱”。

 

他当然也毫无障碍地被沈巍的气质与人格魅力所折服。只是此人外表与内心差距过大,追求起来有一定难度。

“教授,我能不能申请成为你的助教?”

沈巍正在写教案,闻言顿住,钢笔划出一道斜痕,在稿纸上漫漶出深蓝色的墨迹。他俊眉微凝,似有些为难,注视着夜尊的眼睛沉重又缓慢地眨了眨:“谢谢你的盛情,只是李茜同学担任我的助教已经一学年了,各方面都做得很好,我没有理由辞退她。”

 

言之凿凿,态度诚恳,既表达了对夜尊主动揽活的嘉许,又体现了对学生们辛苦工作的体恤,一碗水端平。看吧,我不是一个见色忘义,以貌取人的老师。

 

夜尊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已经听到了沈巍内心OS:你有这样的想法我真是太高兴了,只是···你若能帮我找个理由解聘她就更好了···

 

“我发现李茜同学最近课堂上总是走神,精神萎靡,我跟她私下谈过,她奶奶病情恶化,家里经济又不好,到处打零工做家教,所以助教这种劳苦又没有工资的事情对现在的她来说有点困难了。”

 

“是吗?我也发现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来不及问,谢谢你这么关心同学!交接事宜我会去打报告的。”沈巍笑着将一杯冲泡好的咖啡递给自己。夜尊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真是做足了功课,连我喜欢卡布奇诺几分糖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沈巍给本科生上课时夜尊坐在后面,学生们看到这么一个帅气的学长纷纷侧目,一节课下来听得少看得多。沈巍在台上清清楚楚,除了不时整顿纪律以外还有一股烦躁。

 

“夜尊,和同学讨论问题是好事,但是尽量不要在课堂上。”下课后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甚至大有鼓励的意思,“你和学生们关系很好,以后多活动活动,教学相长。”

 

夜尊侧身朝天翻了个白眼,他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下节课非把你摁在讲台旁边不可。看谁还敢觊觎你!

 

沈巍弯弯的眼角蕴了春水一般,可以滋养玲珑的鱼虾。夜尊心想就问你憋得苦不苦。算了还是拯救你一次吧。

 

“老师,我还是觉得我影响了课堂纪律,要不下节课开始我坐讲台旁边吧。”

 

沈巍似是有些惊讶,迟疑道:“这样···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也没用,你自己提出来的,休想耍赖。

 

夜尊几乎要扒开他斯文的衬衫把那个败类的小人揪出来。

“不会啦,我最近游戏打多了视力下降,第一排正好看得清。”

 

游泳课。已经是最后一节了,夜尊还是死活学不会换气。若是通不过就得重修,太浪费时间了。他急得在自由区域乱扑腾,一下子被一双温厚有力的手捞起,整个人挂在沈巍身上。

 

“你没事吧?不会游泳怎么能来深水区?”沈巍游到最近的岸边踩上脚蹬,慌不择路地托住了他的臀。

 

手感真好···

 

夜尊看着他一本正经写满纯洁的脸无比唾弃,假装不小心啃了一口他的脖子,“我为了逼我自己学会换气···老师你会游,你教我好不好?”

 

“这···不太好吧,毕竟你有自己的老师,我也只是业余的。教错了怎么办。”

 

教你是不是就有更多的肢体接触了···像刚才那样,最好多来几次。

 

夜尊恨不能把这人压在身下在水里解决了他,你还能更谦虚一点吗啊?穿着柳下惠的衣服想着西门庆的脑洞有意思吗啊?

 

“不嘛不嘛!就要你教!我老师都已经放弃我了!沈教授你耐心很好的你肯定会教会我的!“夜尊双腿缠上他劲健的腰际,双手搂紧他的脖颈,鼻尖相触,嘴唇就在寸缕之间。

 

沈巍吓得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如巴西风暴中的蝴蝶,一副临刑问斩的样子。

 

他要做什么?他要亲我吗?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我先来···等等你让我准备一下,我还没表白呢,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你会不会嫌我土啊···

 

夜尊看着他初恋小姑娘的外表和吃嫩草大叔的内心,等你表白我孩子都生了几打了!

 

”沈教授,好累··我挂不住了···你把我背回浅水区吧。“

 

沈巍看着眼前人略带撒娇的澄澈眼神,暗自责骂自己的想法。半扶半抱着将人来到安全区,一周亲密的技术指导之后,夜尊顺利通过了考试。

 

昏暗的巷道里,两个小混混拦住了夜尊的去路。他原本打算施展跆拳道黑带的水准把人揍扁,余光瞥见斜方向沈巍的蓝色西装,便惊惶大喊:“救命!”

 

歹徒上前捂住他的嘴,另一个就要剥他的衣服察看值钱的物什,就分别被踹飞。

 

“你怎么样?受伤没有?”沈巍抱住夜尊上下检查,夜尊呆了呆,蓦地扑入他怀里哭得他揪心无比,“我差点见不到你了···我不敢回家了···家里没人···你带我走吧···”

 

沈巍横抱着紧贴自己胸膛哭得抽噎颤抖,很快累的睡着的人回了自己公寓,将他安顿在席梦思上,准备替他做一顿夜宵压压惊,却被拉住了衣袖。

 

“巍巍不要走···小夜需要你···”

软糯的声音恰似新烫的棉花糖,甜丝丝的糖绳缠住心脉,如茧包裹住了亟待展翅的蝶。沈巍的心也跳得飞快,只穿了汗背心的青年人全身都蒸腾着虾皇饺子的鲜嫩多汁。

 

想吃你,立刻,马上。

 

“夜尊,我不能乘人之危···你想清楚了吗?”

 

最好睡糊涂了别回答我···我快忍不住了···

 

夜尊豁然睁开眼睛,把沈巍压在身下,目光一片清明:“你是不是在想,求我别说话,因为你真的很想上了|我。”

 

沈巍震惊:“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别装了,我这里看得清你对我一切的想法。”夜尊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巍巍,说一句喜欢我就这么难嘛。”

 

沈巍惊慌的眼神逐渐深暗,夜尊感到了一丝寒意。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还耍我这么久···”他翘起一端嘴角,露出大灰狼一样森白的牙齿,缓缓磕上了夜尊精致峻峭的锁骨,“我正式告诉你,这碗味千(巍牵)拉面就是我每天的夜宵。”


【巍夜】泡沫美人鱼

井然一身咖啡色西装走进亲自设计的海洋馆里,同色头发束在脑后的小揪随着他轻快步伐小小地晃动,若午后阳光下玩弄自己尾巴的波斯猫,优雅不乏活力。

 

高大的玻璃挡板后面,几条美人鱼自在畅游。它们只是海牛的一种,学名叫做儒艮,完全没有传说中迷人的女子上身,嘴唇似马蹄形,两个近似圆形的呼吸孔并列在头部。

 

井然观察了一会儿,伸手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要了一张餐巾纸,仔细地擦起玻璃上的污痕。

 

“这么久了,你爱干净的毛病还是一点都没变啊。”身后传来一声半带戏谑的感叹,音色却很温存。井然并没有回头,唇畔勾起笑意,令他冷峻若大理石雕像的侧颜若云层被晨曦镀了金边。“你是还在怪我大学时候把你踢下床的事么。”

 

沈巍在上铺,井然睡在下铺,每次体育课回来,沈巍满头大汗的,来不及换衣服就往他床上一坐,柠檬味的水溶C刚碰到火烧火燎的舌尖,屁股就被一只穿着雪白袜子的脚以芭蕾舞标准弹踢的姿态踹下了床。

 

”你说话能留点口德,顺便别带歧义好么。”沈巍无奈地接过他手里的餐巾纸丢进旁边可回收垃圾桶,整了整自己深蓝色的西装。

 

顺着井然的目光看过去,忽地凝滞在一处,丰润的唇微微翕动,似雨中颤抖的荷瓣。

 

“你也觉得它不同寻常是不是。”井然眼尾泛起舴舟莲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条是我亲手喂养的,我觉得它的脸正在长出清晰的五官,最后会和真人一样。你有没有兴趣带回家研究一下,说不定变成你们生物工程的一大新课题。”

 

沈巍面露犹豫:“真的可以吗?换了一个环境他会不会不适应···”

“先让他认识一下你吧。”井然吩咐饲养员取来两套水下衣物,两人穿上之后进入了玻璃缸。

 

他吹响脖子上的特制口哨,音波震动在水面,那条蔚蓝色鱼尾,银白色脑袋的人鱼就迅速游了过来,亲昵地用嘴巴蹭了蹭井然的掌心。

 

井然抚了抚他的脖颈,将他幼嫩白皙,五指间还连着蹼的可爱小爪握了握,又亲了一下额头,用沈巍听不懂的语言和他交流了几句。

 

人鱼似懊恼地甩了甩尾巴,扫到了井然的臀部,脑袋也顶了顶他的胸脯。

 

”你们在说什么?“沈巍好奇又有些羡慕,他完全无法参与其中。

 

”我跟他说,我今天没带吃的,不是来喂食的,想把他介绍给一位新主人。他发脾气了,没事儿,就是撒娇呢,他会接受你的。“

井然笑着像是哄逗自己的儿子,一下下揉动安抚小家伙气得鼓鼓的肚皮。

 

”好啦,你可以尝试过来摸摸他,先试试手吧。他可能会用爪尖挠你,会很疼,但是不会出血的。你要是过了这一关,他会更信任你一些。“井然微笑鼓励他上前。

 

沈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那只蹼爪,不料手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血痕在水中蔓延开来。

 

井然吃了一惊,”它平时不这样的!快,你上去处理一下伤口,我安抚他一下。“

”没事儿,小伤。“沈巍有些落寞地看着人鱼龇出的牙齿,”他很讨厌我对不对。“

”不会的,他可能因为觉得我不要它,抛弃他了,很生气,就把气出在你身上了。“

 

井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巍肺腑间划开一道锋利的豁口,血肉模糊。

 

”你怎么了?“见他眼睫垂落,说不出的凄色,井然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我以后再来看他吧。“沈巍落荒而逃。

 

他每周都抽空过来,在被爪子挠破三次,打了三针破伤风之后,人鱼终于允许他握着自己的小嫩手,也接受他投喂的一些食物。

 

这一日过来的时候,人鱼恹恹地窝在角落里,不理他,也不进食。饲养员说他病了需要打针,可是拿着医疗器械一靠近,他就疯狂地甩尾挣扎,完全不配合。

 

沈巍说我去试试吧。他慢慢地靠近,在人鱼身边蹲下,用新学的语言极度温柔地道:”小夜,我可以抱抱你吗?“

 

夜是他给人鱼取的名字,因为他鱼尾像湛蓝色的大海,银肤像海上明月清辉。

 

人鱼颤了一下身子,把脑袋埋进水草里,屁股对着他。弯折的鱼尾还真的有丰臀的形状。

 

沈巍也不恼,接着哄道:”我给你烤好了你最喜欢吃的牡蛎,你确定不要吃吗?这次加了孜然粉和梅子粉,可香可甜···“

 

人鱼一下子拔出脑袋来,嘴巴裂开一个大大的笑意,蝌蚪一样的小圆眼睛也弯了起来,那样孩子气,惹得沈巍怜爱无比,忍不住上前亲了亲他的唇角。

 

夜有些害羞,银白色的皮肤浮现一层珍珠粉红,小爪子扑棱着环住他的脖颈,细瓷般滑溜的面颊贴在他唇畔蹭动着。

 

”要再亲一下。“他说。

 

沈巍抚弄着他婴儿肥的脊背,下滑至柔软的臀||形,轻轻揉捏了一下,偏头吻了吻他冰凉的唇,舌头舔舐着他贝壳般莹洁的齿列。来的路上他特意嚼了玫瑰味的口香糖,他知道夜喜欢这个味道。

 

夜直接红到了鱼尾,几乎变成一条锦鲤。

“哥哥好坏。臭哥哥。”他牙牙学语般,“呸”字发得不清晰,变成了“啵”,好像在讨一个专属于鱼类的亲亲,吐出一串串肥硕的气泡撞击着沈巍的脸。

 

太像了。和面面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沈巍教他说出的第一个人类词汇,就是哥哥。他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几乎相信,这就是他的阿夜。有着一样美丽的蓝眼睛,银白色头发。尽管眼睛还没有完全长开,头发也没有长齐。

 

“那我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小夜接下来要乖乖的,打针很快就好,好了你才能吃好吃的。”沈巍戳了戳他有些发硬的肚皮,“你看看你胃积食了,很难受吧?我们把病治好,然后开开心心地玩好不好?”

 

夜嘟起嘴巴,但没有反抗。饲养员长舒一口气,过来给他准备打针。

 

夜紧张地闭上眼睛,沈巍握住他的爪子,另一手不住地安抚他后脑勺:“疼就掐我。”粗||大的针筒,针扎下去真的很痛,夜一口咬在沈巍的肩膀上,两排深深的牙印。晶莹的泪珠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慢慢凝结成珍珠坠落在底。

 

沈巍心疼得吻他长出来不久,还有些刺人的眼睫:“小夜真勇敢,真棒!我们过了这一关就什么都不怕了,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

 

他终于明白医院里父母的心情,看着婴儿们在额头上被扎针时候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他曾经有些嫌弃,可是此时此刻,他恨不能替它承受所有的痛,那每一颗眼泪都像是凌迟着他的心。

 

夜呜呜咽咽地在他怀里低泣:“肚子疼,屁屁痛,要哥哥揉揉。”

沈巍搂着他耐心地抚摩他僵硬的肚子,几乎一个时辰,手酸得抽筋,才终于让他把那团食物消化掉。

“还敢不敢偷吃东西了?”

“不惹。”

“下次要不要听话?”

“嗯···什么都听哥哥的。”

看着他乖巧地拱着自己的脖颈,在怀里安谧熟睡的模样,沈巍真想一辈子陪着他留在这浅浅的海底。

 

夜慢慢地长大,圆滚滚的身子分化出精瘦的脊背,迷人的腰线,藕节一样的手臂变得纤细修长,头发若瀑布倾泻而下,在水中飘举。点漆的瞳孔若两汪海洋蓝的清波,浅浅的天然眼影缭绕不自知的魅惑。

 

他第一次长出双乳的时候,沈巍像逗弄婴儿一样用手指勾起乳下的皮肤,窝成鸟巢的形状。夜那时候还不知道害羞,任由他戏耍,直到某一天忽然红着脸打掉他的手,从海藻里捞出两片贝壳遮住自己的椒乳,和画上的人鱼公主没什么区别。

 

沈巍知道他和人类一样开始有羞耻感,只是不需要草裙来遮住下半身。他便给它定制了一些面料特殊的衣服。经过馆长批准之后,沈巍把人鱼带回了自己家养。

 

每天下班回家,他都能看到夜双臂交叠,手趴在玻璃缸上方,笑盈盈地等着自己。他放下公文包前去搂着夜的肩膀,亲他的额头,跟他讲述一天的经历。出差永远要在当夜赶回来,给他带许多有趣的玩意,甚至换上泳衣陪他一起玩。

 

有一天回家来发现鱼缸空空的,他急得到处找,终于在浴室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夜。

“哥哥,你忘记给我换水了。”他艰难地呼吸着,浴缸里的水漫溢得到处都是,根本不够。

 

“对不起···”沈巍为自己忙着加班期末改卷而忽略这样重要的事情无比自责,“等我上完这学期我就不上课了,改带学生做考察项目,这样就能有更多时间陪你照顾你了。”

 

夜无声叹息,他一个生物工程的老师竟然忘记了,人鱼本就需要浮出水面呼吸,自己这样是因为···大限不远。真的关心则乱了。

 

他问海底的巫婆要来汤药。沈巍看到双腿站立,身姿卓绝的青年,失声痛唤:“夜尊···真的是你吗?”

 

他无法说话,喉咙里始终如炭火灼烧,向他走去,每一步都是刀尖之舞。

 

他们终是水乳交融。泄出几声旖旎的低吟,随后便是小兽的哭泣。沈巍以为他是疼的,不住地安慰诱哄。“我下次一定轻轻的,再不弄疼你了···腿也很疼是不是?以后你不要下床,走哪里我都抱着你,不让你着地···”

 

夜摇了摇头,眼角泪水滚落却再也无法凝聚成珠。我想和你走遍塞北江南,就算痛也愿意···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别哭···喉咙会更痛的···”沈巍用指腹温柔地抚摩他的喉结,注入清凉的能量缓解他的痛楚,“小夜,从此以后我陪着你,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然而离别终于来临。夜半枕银丝在床上扇形铺展,若下弦月,光华虽盛,却是凋零前曲。他眼中一片寂灭,指尖却不舍地勾住沈巍的手腕。

“不要···不要离开我···”沈巍托着他的后颈深深吻他凉凉的唇,“你答应我的,要永远在一起···你不能骗我···”

 

他的身体开始化为泡沫,窗户自动开启,流向外面晴朗天空的玫瑰云。

“别难过,你看到晨曦,晚霞,夜露···那就是我···”最后的魂魄之力化作意念传送到他耳畔,“我会一直看着你···”

 

沈巍心痛如刀绞,床上只剩下大片的水渍,两人泪滴交织在一起。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我怎能甘心···

 

女巫的话回响在大殿。“他本是人鱼王子,因恋慕你而投胎做了你弟弟,却被你伤心至深,肉体凡胎身死而化归为鱼,本与你再无关系,你偏又去招惹他,害得他以鱼身与你过密,耗尽生命力。”

 

“如今他元神归位,你不要再来打扰他了。”

 

沈巍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电击雷灼,烈焰加身,都没有喝退他。

 

“痴人!罢了,这里有三千人鱼,若你一次能将他辨认出来,便算得你们缘分未尽,我就成全你。”

 

春殿嫔娥鱼贯列,他一排排走过,各种勾引妩媚的眼神,过尽千帆皆不是。他绝望地走过最后一人身侧,想是女巫施计令他死心。

 

却见女巫眼中悲悯,缠绵着万年的思恋爱恨。

他冲上去拥住了:“小夜!是你!这一次你再不能离开我了!”

 

夜尊恢复白袍的男子身,缓缓回抱住他劲健的腰,安抚他颤抖的脊背:“哥哥还是找到了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只是你若再负我,我便回到海底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不会,我绝不辜负你,否则我就···”

“别说!”夜尊堵住他的嘴,“我们去岸上吧,我现在身体···不适合在水底。”

 

月光,礁石,沙滩。沈巍迷醉地拂过他皎洁的dong||体:“阿夜,给我生个孩子吧。”

“哥哥想要小王子还是小公主。”

“小公主,长得像你。”

“那我们就先生一个小公主,再生一个小王子。”

“阿夜会很辛苦的。”

夜尊在他耳畔轻轻呵气,令他面红耳赤。执起他的手停留在自己尚显平坦的小腹:“傻瓜,这里已经有了啊···而且我感觉到,是你喜欢的女孩子。”


【巍夜】你不是流浪狗,是我每天都想亲的小宠物

沈巍早班公交的时候看到了一则新闻,说是一对夫妇买了一只宠物狗,转送他人,不料一个月之后狗突发疾病,花了几千元的医疗费,受赠者觉得委屈,便找原主人协商,主人又找到了店里,店主坚称出售的时候狗是没有疾病的。

 

这只狗原本标价也只要上千元,为治病花的钱都够重新买两只了。三方为治疗费争论不休。

 

沈巍心里觉得不是滋味。既然真的喜欢,为什么又要转送他人。既然接受了,就应该负养育责任。也许店主私心掩盖了疾病事实,但后面两家人也不值得称道。

 

他忽地想起来很久以前,那时候自己被绑在柱子上抽得满身是血。

“哥哥?你也知道你是我哥哥?”

 

夜尊金色面具都在颤抖,迸射恨意的眼睛水光潋滟:“你有没有尽到一天哥哥的责任?!”

 

“我管束你,让你不许为恶,这就是我的责任!”沈巍眼镜都震落了,俊美的面庞上血痕斑驳,但说出去的话掷地有声,即便落魄至阶下囚也不掩威仪棣棣。

 

“为恶?你居然指责我为恶···”夜尊忽地哈哈大笑,“以你血管里比我更暴虐的性子,你只会比我残酷了千万倍!好,我就让你尝尝被你自己最爱的人背叛抛弃的滋味!”

 

魇公子的梦境里,地星人将沈巍围困在中央。因为共享生命链接,又过度使用异能而败絮其中的沈巍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番茄鸡蛋香蕉皮往他身上砸。

 

“黑袍使是我们的敌人!他居然和劣种的海星人签订协议,害得我们一万年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生活!我们要反攻海星,还我们光明和资源!”

 

一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振臂高呼,四周无数附和如同海浪层层往外推开,席卷了整个地君殿。

 

“我们居然之前还以为他是英雄!他分明是战败的狗熊,是我们地星人的耻辱!我们能力强大为什么要屈服于那群低等生物!”一个光头胖子一拳砸在他身上,开了一个头,于是拳打脚踢暴雨如注,沈巍眼镜碎裂,玻璃片扎在额角,鲜血淋漓,顺着凌乱的头发四下滴落。

 

他跪倒在地,第一次对自己奉行的主义起了怀疑。究竟什么才是人民想要的?鱼龙混杂的地星,暴力镇压的统治手段真的管用吗?还是像夜尊一样让他们拥有某种信仰来得更好。

 

说实话,连他自己也不想呆在糟糕的地底。他是多么爱恋那日长椅上的阳光。

 

私心的说,他不止一次想要反攻···只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是海星人。他会难过。

 

自己怎能伤害他的子民。

 

可是自己的臣民就该被剥夺光明的权利吗。历史本就是铁骑与鲜血染成,成王败寇,一次的失败不应该成为永久臣服的理由。

 

如果臣民愿意为更好的资源付出战争的流血牺牲,那么反攻海星就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说到底,他也是个自私的人,强奸民意,或者说,以自以为好的方式去管理他们。

 

就像对夜尊···他从来没有想过夜尊和自己对抗的原因。

 

沈巍的心开始松动,他嘶哑着喉咙喊道:“你们可以投票!你们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但是暴虐的民众根本不听他的话,“打倒黑袍使!流放,处死!”

 

最终,他们投票做出的决定不是反攻海星,而是凌迟处死沈巍。

 

他万念俱灰。邢台上的火熊熊燃烧起来,他被高高吊在半空中,熟练的飞刀手像涮羊肉一样将他的血肉一片片割下来,掉落在下面锅炉滚烫的汤水里。

 

他们不仅要杀他,还要茹毛饮血,将他做下酒菜。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侮辱。

 

沈巍的绝望渐渐熬成了怨毒,仇恨的因子在血液里蔓延疯长,就在快要克制不住的时候,一个青衣身影从远处缓缓来到了跟前。

 

“昆仑!”他绝处逢生一般,两眼放射出小鬼王在月下初见时候,惊鸿一瞥,乱我心曲的狂喜与倾慕。

 

“唉,沈巍啊,我真没想到,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孩子,居然要对抗我的国度,伤害我的子民。”赵云澜装着昆仑的语调,但最后实在受不了,干脆原形毕露,“沈巍,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沈巍察觉他语气里的失望和冰冷,觉得心口都要撕裂了。

 

“是朋友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你已经打算让地星人投票反攻海星,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承诺!沈巍,原本我应该亲自动手,但是既然你的人代劳了,我就不多此一举。我们之间,割袍断义。”

 

他划破自己的衣角往空中一甩,火星四溅,最后燃烧成了灰烬。

 

沈巍觉得心脏深处爆炸了。他凄厉地嘶吼了一声,铁链震裂,斩魂刀凌空劈下,所到之处灰飞烟灭,整个地星夷为平地,哀鸿遍野。

 

他血红着双眼踏上海星,所有人恐惧的目光更增添他的快意,在斩除其他人之后,他将赵云澜逼到墙角。

 

“你说我背叛你?”他的牙齿白历历地排着,与当初啃食幽畜的模样别无二致,“你也配?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我,等我和你立场不一致的时候说弃就弃!”

 

赵云澜闭上眼睛:“早知道你是如此恶性难改,我当初就不该救你,鬼族天生无魂大煞,只会杀戮交||媾的低等生物···”

 

“闭嘴!”沈巍怒不可遏,他居然敢说自己低等···原来在他心目中鬼王不过是披了好看的皮囊···

 

长刀将要贯穿他的刹那停止。沈巍把旁边合抱的功德古木生生砍断,刀口都卷了起来。

 

“杀你有什么意义。我还要谢谢你,你的存在,让我知道了自己的一万年就是一场笑话。他说的没错,我和他才是同一种人···”

 

沈巍想到那个白衣纤尘不染的身影,他们才应该是互相慰藉的沦落人,可是如今他又在哪里呢。。。

 

 

 

清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林静的实验室里。林静说,所有人都活回来了,唯独夜尊不知去向,但是在他刚才的梦境里发现了强烈的魂力气息。只是梦结束之后,冲荡的气息就像烟花散尽。

 

也就是说,夜尊以生命为代价为他构建了一个庞大逼真的梦境,让他体会到夜尊之前所有的痛苦。

 

他不相信夜尊就这样死了。既然他愿意演出如此大戏,必然期待一个结果,不可能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就舍得离开。

 

沈巍知道夜尊不会让自己找到他,便日复一日在家中等待。他收集了世上现存的所有组织魂体所需的血灵珠在家中的储藏室。他就不信魂力极度虚弱的夜尊能忍得住不来取。这些对于他来说就像鲜肉对于饿虎。何况嗜血的鬼族的天性,就连他作为教授的时候都忍不住在上元节偷偷捕食高等冥兽。

 

下了公交车没走几步,便看到一家宠物店门口,新闻记者拿着话筒,戴着耳麦,一圈人在笼子前面争吵不休。

 

他看了一眼店名,惊觉刚才的播报居然是现场直播。

 

他掰开人群走了进去,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狗,原本金棕色的毛发因为疾病都变成了淡淡的白葡萄酒色,闪着几点银光。

 

“别争了,医药费我付,另外加上一开始的价格,这只狗我养了。”

 

那群人目瞪口呆,记者则两眼放光,揪着他采访:“热心市民沈先生,请问是什么原因让您挺身而出,不惜花费巨款领养这只病狗呢?”

 

沈巍听到病狗两个字皱了皱眉:“人都会生老病死,何况动物没有人活得那么精致。我只是觉得人心互相伤害已经够了,就不要再牵扯无辜的动物了。”

 

这话说得那两家人面红耳赤,还想强词夺理挽回些面子,见沈巍西装笔挺,戴着龙城大学的校徽,感觉不好惹,只得闷声咽气。

 

沈巍抱起小狗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一阵颤抖。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不被寒风吹到皮毛,轻轻地吻了一下它的耳朵:“不怕哦,哥哥带你回家了。”

 

皮毛遮掩下的狗耳朵有些泛红。笨蛋,一般养宠物的不都是自称爸爸吗。自降辈分的家伙。

 

小狗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让沈巍想起那个白面团子体弱多病的样子,不管盖了多少层被子都会踢掉,第二天起来鼻塞声重地黏在自己怀里哭,要亲手喂白果薏米粥才会好。

 

“看来你的病还没有完全治好呀,等我回去研究研究。”沈巍相信自己的学习能力超过宠物医院,路上买了几本书。

 

狗狗乖乖地趴在桌子上喝完了一碗旺仔牛奶,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嘴唇,薄薄的舌苔带着几许粗粝的味蕾,黏上了沈巍的唇角。

 

只觉一股奶香扑鼻而来,浑身燥热紧绷。

 

他居然被一只狗强吻了,而且很害羞。

 

“调皮!接下来要给你打针针了,看你还敢这么皮。”沈巍从抽屉里取出试剂瓶,磨石片还有针筒,吓得小狗跳下了桌子往阳台上跑,跑去一看七楼,不敢往下跳。

 

“还好我楼层买得高。”沈巍笑着把它拎起来,“还敢不敢对我乱亲了?”

狗狗拼命摇晃着脑袋,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却把屁股藏进沈巍的西装里。

沈巍哭笑不得,只能翻过个来揉着它雪白光滑的肚子,轻声诱哄,“乖,打针很快的,就像蚊子咬一样不疼,打完了我们就能好,我陪你一起去公园玩皮球,给你买香喷喷的牛肉骨头。要不然你每天只能吃药粥,很苦的。你就忍一忍好不好?”

 

它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拜托我什么苦没吃过还怕打针?我是怕你的技术啊,别给我半截针头留屁股里。

 

用爪子刨了半天西裤,还是被沈巍拽了出来,扒开皮毛一看,这家伙臀部有一个清晰的···唇印。

 

沈面屁股上就是有一个青色的胎记。嵬小时候开玩笑说,沈面在妈妈肚子里不乖,头朝上才比自己晚出来,只能做弟弟,所以屁股被自己不小心亲出来的。

 

沈面总是羞耻得满脸通红,捂住屁股逃离澡盆,不许哥哥替他搓澡。当然每次都是被揪回来,在两个糯米雪团一样的臀|||瓣上各啃一口告终。

 

沈巍压下唇角笑意,扎针进去,注射完毕之后挑了一下才出来。狗狗汪汪大叫,眼泪都流出来了。

 

叫你害得我好找。

 

狗狗三天三夜没有理他。直到有天晚上沈巍拢着他越来越长的银白色毛,哀哀叹息:“既然你不喜欢我了,我去买一只母狗来陪你玩好不好?”

 

它急了,一下子咬住了沈巍胸口的茱萸,尖锐的牙齿研磨之下||下||身都起了硬。

 

不要!不许!不然我咬掉你的小|乳|乳和小|鸡|鸡!

 

沈巍嘶声讨饶,实在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招,跑到卫生间冲了一下冷水澡。

 

晚上终于还是睡到了一起。

 

某天沈巍把一张报纸摊开在桌上去上班了。狗狗叼着块香肠面包看了起来。“少女十三年和宠物狗睡觉,腿部罹患罕见疾病”。硕大的标题刺眼醒目。原来宠物狗身上有细菌病毒,侵入了她的皮肤渗入骨骼。

 

小狗垂下眼睫,自己流浪多时才被宠物店所获,身上一定有很多脏东西,就算沈巍经常给他洗澡消毒,也难免有什么无法防备的。

 

沈巍一定是嫌弃自己了吧。

 

果然,他晚上在床边铺好了锦褥和便盆,把小狗放进去,阖上羽绒的笼门。“乖,今天开始你要学会自己睡觉了哦。”

 

他拍拍狗狗的脑袋,笑着回了自己的床。小狗半夜爬出笼子看着他熟悉的睡颜,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落。他再也不会抱着自己,哄着自己唱安眠的歌谣,不会在自己做噩梦害怕得叫出声的时候亲吻额发,更不会让自己放肆地用双腿缠上他的腰际,将他满身都沾染上自己粉嫩的奶香。

 

他再次抛弃自己了。

 

没关系,我至少还可以看见他,还能跟他在一个屋子里,还能吃到他亲手做的菜。我,我应该高兴才是,这些事情以前根本就做不到···

 

可是,我,我怎么就这么委屈呢···吸了吸鼻子,鼻涕不要掉下来···太丢人了···

 

哇哇大哭···

 

沈巍被发出人声的狗狗吵醒,某小狗还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露馅,抱着他的脖子哭得更大声。

“傻瓜呀···”沈巍将手指插进他浓密的毛发,一下下亲吻他湿润的睫毛,“哥哥只是今天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才不跟你睡觉的,你都没听出来哥哥鼻子堵塞了吗?”

 

小狗抽噎得一颤一颤:“你才不会感冒呢,你身体那么好!”

 

“哥哥也是人,也会生病的,就跟弟弟一样,不过就算生病,哥哥也要保护好弟弟,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沈巍用袖子擦拭他一塌糊涂的小脸,“面面原谅哥哥没有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小狗呜呜咽咽:“那,那哥哥还是要陪面面一起睡···听说,听说感冒传染出去以后就会好啦。”

 

沈巍心中大为感动,将他搂紧在怀里,贴着炽热的肌肤:“不可以的,我怎么能让我的宝贝感冒呢,哥哥答应你,过了今天晚上就会好的,哥哥现在就出去再喝一碗板蓝根。”

 

小狗拱着他的脖子睡着了,直到半夜醒来发现沈巍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灼灼一片深情。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夜尊的身体。

 

“你,你早就发现了!”他囧得裹紧了小被子遮住一丝不||挂的身子。

“对啊,某小狗经常去偷吃我的血灵珠,才恢复得这么快。”沈巍目光幽深,仿佛穿透被褥看到了他的锁骨。

 

夜尊不断往后退直到滚下床,千钧一发之际被沈巍捞起,“你戏弄我,是不是要补偿?”

“你,你想干什么?你感冒还没好呢!我不想被你传染!”

“某些人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沈巍眸沉如墨,每一个字都像在地下酒窖里酝酿了十八年,“说谎的小狗,做我一辈子的宠物吧。”

“突···突然这么深情做什么,我···我不适应。”夜尊用被子把脸埋起来。

“我冷。”沈巍放下了攻势,缩着脖子委屈屈地看着他,“哥哥发烧了,要弟弟抱抱亲亲才会好。”

“···”夜尊探出半个脑袋见沈巍脸上一片红晕,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他咬了咬牙,掀开被子赤||身抱住了沈巍。

“哥哥你顶||到我了。”

“小笨蛋,你以为我这么烫是因为什么。”

“···你又骗我!”

“不骗你怎么吃到好吃的海鲜面。”


【迟勤】一世疏狂,应为横波

先生做什么事情都是安安静静,慢条斯理的。电急流光在他玉粳白露般的葱管间也洗出一派脉脉春流的情调。他此刻煎着一盏明前龙井,手指翩跹流畅地洗杯烫杯,宛若复奏一曲洞庭烟雨,江汉舒清。

 

迟瑞正低头嗅着金兽炉里的沉水香,“白芷和甘松清苦了些,冲淡了檀香的甜腻,茶味也不明显了。”

 

“谁叫你像个小狗一样凑那么近的。”罗勤耕笑嗔他,随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我这可是按照寿阳公主梅花香的比例,忆苦思甜,余韵悠长,更衬茶味清远。你这狗鼻子虽然灵敏,但没有文人风味,没得糟蹋了我的茶。”

 

“我就是一个军中糙汉,哪里有你这些个讲究。”迟瑞委屈地在他手掌上蹭了蹭面颊,“小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你该不会泡好了茶却要撵我走吧。”

 

“你既是瑞小狗,又怎么懂品茶,喏,刚才洪大哥送过来的牦牛肉条给你吃,还有几根羊骨头。”

 

罗勤耕丢给他一袋重重的牛皮纸包裹的零食,作势赶人。

 

迟瑞知道他闹小脾气了,从身后把他搂住,下颌抵着他的肩膀,手指按住他捏着茶壶把的手,不住地碾磨,就着他把紫砂壶面上雕刻的松针叶一根根描摹了个遍。

 

倘若紫砂壶会脸红,此刻已经被摸得成了朱砂壶。

 

“我错了。”声音委屈像不小心吃了两顿猫食的宠物。

 

“哦?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隐瞒你亲自上战场指挥安东会战。”

 

“还有呢?”

 

“不该···为了调用军火接受大帅女儿看电影的邀请。”

 

“哼。”罗勤耕手肘往后狠狠地顶弄了一下,迟瑞闷哼一声,夸张地喊疼。

“你答应我的《夜宴》都没有陪我去看,倒是在她那里尝了鲜。”

 

“下不为例嘛···卿卿,你打到我伤口了。”

“少撒娇!对我没用。”

“真的!我第三根肋骨的枪伤!”

 

罗勤耕这才认真起来,放下漂去浮叶的蟾蜍荷叶滚珠茶盖,回身撩起他的衣摆。白色衬衣下伤口已经结伽,但依稀可见当时的狰狞。

 

他想到那日看见迟瑞躺在床上苍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子红了。

 

迟瑞慌了:“允卿我没事,刚才就是开玩笑呢,你别哭啊。”

 

“你还说!你不知道我接到电报的时候心多痛!”罗勤耕将双眼埋合在他胸口,身子一颤一颤,“我天天为你悬心,你个没良心的,喝了我熬的鸡汤倒是长了几斤,我这身双丝褙子的束腰勒帛宽了一寸多呢!你怎么赔我!”

 

“对不起···”迟瑞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贪功,他只想把这天下都送到心爱的人面前来。

 

“我让你担心了,以后我做什么都一定先经过你同意,再也不做冒险的事情,你别难过,我心疼。”

他柔柔地用指腹捋着怀中人的后颈,像安抚一只离家多日的流浪猫,温热的吐息吹动玉白颈项上兔绒一般的汗毛,舌尖上的味蕾舔弄着晶莹剔透的耳垂,直到鲜妍如盛夏的攀藤蔷薇。

 

“不生气了哦。”迟瑞冷峻的面庞笑起来像初雪融化的暖阳,一个珍重承诺的吻烙在罥烟眉心。

 

罗勤耕替他将衬衣重新束进西裤中,亲手倒了一小盏刚泡好的茶,新鲜的嫩叶是春日凝妆上翠楼,遥见夫君封侯归来的欢喜。

 

“这一杯是敬你金章紫绶,班师拜侯。”他双手拇指和食指托着精致的双线青花薄胎六棱碗,颔首低眉,端至他唇瓣齐平,“一直没有跟你说,你这样战功赫赫,其实我心内悦慕欢喜···我从来没有真心否定过你,说过去那些话只是太担心你了···”

 

迟瑞罕见他这样直露的真,肺腑间情流澎湃,不由接过当酒一口豪饮。

 

“多谢夫人体恤,我日后一定会多多保重自己,不让你再担惊受怕。”

 

“牛嚼牡丹。”罗勤耕低低斥了一句,也不多责他这样浪费好茶,又倒了一杯:“这第二杯,我知道一入军中身不由己,我无法替你挡子弹,只能愿你出入平安,出征时我怎么替你系军扣,回来我就怎么帮你摘帽檐。”

 

迟瑞郑重接过,一口口缓缓地抿下,二煎的蟹眼水里是一层层潮汐般漫漶的深情,无数日夜里他是怎样研墨颗颗饱满的黄豆,醇厚的豆浆蘸着油条想象着塞到自己嘴里,一遍遍擦拭着黄杨木的秋千给缠绕的朝颜花浇水,等待自己从身后一下下推着荡入澄碧的晴空。

 

“我回来便每天陪着你,和你一起起床,一起磨豆浆,听你读报纸,给你剥莲子,夕阳下数法桐的落叶。”

 

“一约既定。”

 

“风雨无阻。”

 

罗勤耕斟了第三杯,却有些忸怩,“阿瑞,你知道你这次很危险,所以我害怕···”

 

“你想说什么?”迟瑞猜到了八九分,语调愈发温柔,就怕他害羞说不出口。

 

“我每天都很想你···我想···我想和你有个孩子···这样我就不会那么思念了···”越说越低,两靥绯红若熟透的樱颗。

 

迟瑞低笑出声,一气喝干,旋身便将他压在墙上,把茶水吐哺给他。

“唔···瑞···别···不是现在···”

“可我忍不住了···我要你···都三个月了···”

 

贝齿切蛋糕一般刻在奶油一样细腻柔软的肌理,是十足的肆虐和占有,而真正进入深潭的太湖石却婉转多情,硬生生将棱角分明化作圆润鹅卵,轻浅的呼吸间罗勤耕几乎要央求他,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又怕长篙一点,受不住他新婚之夜那般的争渡。

 

留在里面,就留在里面吧。抵在熟悉的地方,磨墨提笔,每一画都是似水柔情。

 

罗勤耕终是明白,为何称作云雨。

 

当真云情雨意。允卿,予你。

 

迟瑞初次遇见他是在浣花微雨,采菱斜日的河畔,先生没有撑伞,任由丝雨如尘云着水,含了荷瓣嫣香的涓滴从碧绿翡翠叶尖坠落,洇染了他积墨法山水做出的云衫。

 

水花溅起在粉底小朝靴,微微湿润了白袜,脚趾尖儿是夏日第一口雪糕的凉意,在靴绒毛里软软糯糯。罗勤耕忽地想起来新学的舞步,自顾自在雨中进退。

 

风自清歌不歇,从汉白玉砌的金山寺高台吹下西湖,杨花作雪飞。

 

西方交际舞换成了中国古典,“袅晴丝”一段信手拈来,一个急转,就滑落在陌生的怀抱里,松木清香冷冽沉远,臂弯却那样温暖坚定。

 

“先生是想‘将奴抱去牡丹亭,共成鱼水之欢’么?”低沉的音色因戏谑而温柔,撩拨过古琴的商羽。

 

“你···放开我!”受惊的先生犹如一尾赪色的鲂鱼在他怀里挣扎,动作都是轻轻的文雅,在旁人看来带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思,而迟瑞心里更是痒痒,起了坏意地强吻他。

 

月光抚摸过鲛人的瀑发,是谁泣泪成珠。先生是初次,被吻得有些眩晕,眼角刺激出生理的湿润,呜呜咽咽,“你赔我!”

 

又是赔。他真的很喜欢说赔。真可爱。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陪。从此以后,生生世世都陪着你。

 

不,我生生世世都早已赔给了你了,允卿。

 

可是敌不过的总是似水流年。

 

罗勤耕怀了浮生不久,军队改编,迟瑞从了红色,从此成为地下党员开始了漫长的潜伏。他按照组织命令另外娶妻,在武汉的西式婚礼上交换婚戒,罗勤耕在嘉兴的老家痛苦生产。

 

“啊啊啊!”他躺在长板凳上双手被麻绳捆住,手背上暴起青筋,剧烈的痛楚仿佛要从内而外撕裂他的肚子,浸满了汗水的面庞犹如湖底打捞而起的古董锈迹斑斑,咬破出血的嘴唇渐渐失了颜色,干涸又再度被冷汗浇淋。

 

“瑞···阿瑞···疼···好疼···你在哪···”他无意识地痛唤,真的想就此死过去了,眼前又浮现临别时候他漆黑的瞳孔,是足够淹没一生的留恋与缱绻。我要为你保住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要为你把他生下来···

 

几千公里以外的迟瑞只觉心口一阵刺痛,他深深吸一口气,把婚戒戴上新娘覆了羽纱的手指。

 

允卿快生了,他肯定很疼很疼···我为什么不能在他身边,他怕痛,给我做红烧带鱼的时候割破手都要我吹着,哄着···生孩子那么痛,他该怎么办啊···

 

孩子脐带剪断的时候,罗勤耕觉得体内的血液都几乎流尽了,身子空空的,好冷。想让瑞抱着我,抱紧我···可是我连梦都做不到一个···

 

你别去台湾,别去···

 

那人终是坐上了四九年的飞机,即便新国立,他依旧有他的潜伏任务要完成。乡愁春恨便是这一弯浅浅的海峡。

 

迟瑞拄着拐杖在暮色沉沉里看到了前来接机的英俊男子。墨镜和长风衣掩映他桀骜不驯的鬈发,满是自己年轻时候的肆意张狂,桃花眼的形状却像极了罗勤耕年轻时候披了戏服,“姹紫嫣红开遍”的冶媚妖娆。

 

他有着执拗深情,却无一丝文人的雅骚书韵。大概是罗勤耕恨透了自己的书生气,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次次望着自己越走越远,再不回头···

 

“浮生,好孩子···我终于见到你了···”迟瑞丢了拐杖将高自己半头的青年搂入怀中,可是他没有看到自己更想看到的蕙质兰颜,他要那柔若无骨,娇羞情怯,哪怕是岁月篡改了红颜,他依然是心头三寸月光,万顷清澈的爱意。

 

“你父亲呢?勤耕,勤耕在哪里?”迟瑞转着浑浊的老目,撑起罗浮生替他拾起来的手杖往前蹒跚走着,“我的允卿···”

 

你没有来,你为什么没有来···不,我不相信!

 

花甲之年的老人在儿子怀里哭得像个丢了糖人的孩童,直到后背跌入另一个柔软的怀抱,温润的唇瓣贴在自己褶皱的后颈。原本细腻的手指被岁月粗糙,却犹存当年兰花指捻红尘的风韵。

 

“你个大骗子!你赔我!”迟瑞哭哭笑笑,当年他最爱说的话,终是被自己所用。

 

“活了这么多年,你倒是返老还童了。”罗勤耕眉眼弯弯,揉着他灰白的头发,“你让我在这里等这么久,我怎么不能惩罚你了?”

 

“罚我下半辈子和你绑在一起,一步都不许分开!”迟瑞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红绳,有些年月了,磨损得颜色都淡褪,但上面嵌着的红豆愈发炽烈如血,昭示着矢志不渝的相思。

 

颤颤巍巍地互相替对方系上,终于,隔了快半个世纪的十指相扣。

有词云:

灯影伴鸣梭,织女依然怨隔河。曙色远连山色起,青螺。回首微茫忆翠娥。

 

凄切客中过。料抵秋闺一半多。一世疏狂应为著,横波。作个鸳鸯消得么?


【迟勤】说爱折花,不爱青梅竹马(下)

再见已是三个月后,洪正葆女儿洪澜出生百日宴。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一派热闹欢腾。罗勤耕素来喜静,加上看到人家夫妻和美,娇儿绕膝,总是艳羡与酸涩的。他跟大哥打了个招呼就捧着一杯热茶,到后花园里独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那人踏星月而来,疲惫的目光中难掩温存。

 

罗勤耕惊诧且激动,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想到此时处境,原本的欢悦又像烟花一样很快落幕,只化作一声湿花轻絮般温凉的敬语:“迟少爷好。”

 

迟瑞扣着香槟酒盏来到他身侧,墨眉微凝:“叫迟瑞就好,勤耕与我疏远了。”

 

果然,是把上次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罗勤耕心内叹息,见他眼睑青黑,刀削斧凿的面容不复刚毅,仿佛被磨平了棱角折软了线条,约莫这几月来过得极为糟糕。想来,那个孩子不是亲生的吧。

 

“迟瑞,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不能帮他摆脱困境,至少还能言语相劝,只是听与不停,全在他个人。

 

迟瑞眸色深沉:“你想说什么?”“爱都是强求不得的,不是你优秀了,你对人家好了,她就会爱你。爱根本就没有理由。”罗勤耕像是自我剖白,讲出这些话气力都消亡了许多,他咬着泛白的嘴唇,“你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看看你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她不会心疼,我心疼。

 

迟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眼是泪:“我放过她?让她大着肚子被赶出迟家,这下不是全金城人都知道,那个孩子是向天的?我冬天走在路上都能有一顶大大的绿帽子给我遮阳!我恨她,凭什么,她辱没了迟家的尊严,糟践了我的真心,我却让他们这对下作的男女双宿双飞?凭什么!!!”

 

他咳嗽起来,本就酡红的面颊颜色更深了,罗勤耕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拍着他的背。他真的是醉得厉害了,比上次还要厉害多了,情绪这样激动。迟瑞一向冷淡,自己还从未见过他生气成这副样子,嘴唇和手指都在不住颤抖,身体滚烫,但心里是冰冷的。像那一个愤怒之下碎裂的青花瓷瓶,所有的高雅都是强颜欢笑,只有脆弱是真实,但锋利的边缘也要划伤挣扎的手指。

 

既然你不能爱我,那就恨我吧!因为时至今日我也恨透了你。

 

罗勤耕深吸一口气,傻瓜啊,这样受伤最深的,不还是你自己。

 

“你一贯执拗,我劝不动你,等你苦到心头了,自己寻解脱去吧。”他有些赌气地不想理这个人了,上次他害得自己这样难过,本来想着见到他一定要冷淡着他,却还是忍不住关心。

 

他讨厌这种感觉。罗勤耕虽然温柔,但骨子里自有旧式文人的清傲,他爱迟瑞,但不代表会折损自己的尊严去迎合。

 

准备起身去叫佣人来搀扶他回去,却被一把搂住了娇瘦沈腰,“别走,不许走!陪我···”

 

喝醉酒的迟瑞撒娇起来像个小孩子,罗勤耕原本便不太舍得,只有七分去意,这一叫一抱的便只剩下两分,他想着先哄人安静下来,躺好在椅子上,再去找男仆过来,不料迟瑞缠着他,酒劲上头,竟然主动吻上了他的脖颈。

 

火热的梅花烙印在被夜风吹凉的皮肤,罗勤耕一阵颤栗,那人唇瓣辗转研磨,一路准确地寻到了他的唇,月光下这个吻像矫鹰逐兔,无处躲藏,罗勤耕被迟瑞压在了长椅上,手探入衣摆之中,微带薄茧抚摸||温滑细腻的圆||绽。

 

他嘤咛一声,春||&水秋潮,黏腻在裳间,惊觉不能这样做,慌忙低斥了一声:“迟瑞,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人恍惚地舔了舔他的鼻尖,傻呼呼地笑了笑:“我知道啊···你是我爱的人···”

 

罗勤耕掐了一下他的手腕,好狡猾的人,醉了也不忘占人便宜,这样的话模棱两可,谁知道你说的是谁。

 

大概是听到了响动,小厮茗椀走过来,见状遮了一下眼睛:“少爷,需要帮忙把迟少爷搬回去吗?”

 

罗勤耕瞪了他一眼,小厮嘻嘻一笑,便与他合力把人架到了房间里。茗椀端来解酒汤之后就离开了,罗勤耕脱下他的鞋袜和外衫,把被子盖上,却再度被禁锢在臂弯之间。

 

“我要你。”眸色沉沉如墨。

 

香汗淋漓。罗勤耕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允许他在自己身上勤奋耕耘。他低低的小兽呜咽的声音在迟瑞听来不是求饶,而是邀请他继续。酒真的能要了人的命,不然刚才这个魔鬼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瑞。他望着月光照射进纱窗,自己身上的吻痕咬痕和抓痕,犹如樱桃一夜花狼藉。他该怎么办。

 

他一点都不希望迟瑞因为负责,而娶他。

 

第二天早上,迟瑞醒来,头疼得要裂开。看着身下一丈梨花白,数点落梅残,才猛然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他慌忙起身,小厮推门而入,见到他道了声安,旋即蹙眉:“我们家二少爷没和您一起吗?”

 

迟瑞心中咯噔一下,勤耕···勤耕他去哪里了,他不会想不开···

 

他知道允卿内心的傲岸,如果对昨夜的事情有误解,后果不堪设想。

 

洪正葆听完叙述脸色难看,洪帮和督军府的人一同出动,去寻找失踪的少爷。整整三天,音讯全无。

 

迟瑞不知怎么想起来夜晚巡视东区。黑色别克行驶过灯红酒绿的街道,人间繁华在他的管控之下井井有条。这三天他拼命把自己投入军务,晚上熬到伏在桌子上睡觉,因为他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溢满了罗勤耕哀戚的眼神,和浑身的伤痕。

 

他多么后悔自己的鲁莽粗暴,本应该是心尖上护着的人儿。他既想得到消息,又害怕得到。梦里全是罗勤耕椎心泣血的质问,和最后晕厥的面容。

 

副官林桑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迟瑞似乎在欣赏夜色,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帽檐在他眼睑下覆盖一层阴影,像朦胧的水墨画,恰到好处的倦色掩埋了凌厉与老成,平添慵懒的温柔,好像披星戴月回家的丈夫将拥妻子一个思念款慰的入怀。

 

没来由的,他觉得督军在期待着什么。

 

忽地,琥珀色眼眸里一线惊电,是打盹的波斯猫被触动胡须的警觉。“停车!”

 

车子缓缓靠边停稳。林桑下车开门,迟瑞披上刚才因为热空调脱下来的军大衣,瞬间恢复了威仪棣棣的模样,周身高原寒气。

 

“你们在做什么?”

 

新开的赌场门口,一个高大痞气的男人指挥着手下搬运箱子,那些箱口封条上写着海产品,可是很明显,身强力壮的工人搬起来非常费劲的样子,箱子落地之后盖顶还有抖动。

 

“督军大人您来啦?是想玩一把吗?快请进。”侯力见了迟瑞一扫蛮横,谄媚拍马地躬身拱手,要把他往里面请。

 

“不要转移话题。”迟瑞目光冷锐,手杖在箱子上敲了一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侯力心虚了一瞬,垂头恭敬道:“就是些海鲜。您要是喜欢下次我们进新鲜的给您送来。”

 

“是吗?海鲜没有腥膻味,反而有股脂粉香气?”迟瑞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但看得地头蛇侯力瘆得汗毛直竖,倒退了一步。真正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杀伐金戈之气只要泻出一分,就能让人腿软。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人在这里,他一定在这里。

 

“大人您说笑了,怎么可能呢?”侯力还要负隅顽抗,迟瑞手一挥,林桑就去开箱检查了。一个粉裙卷发的女郎半昏迷着,旁边是青衫墨发,额角伤痕还在冒血,但依然遮掩不住脱尘气质的···熟悉容颜。

 

罗勤耕。

 

他看到迟瑞的时候,冬日湖泊一样沉寂的眸子里泛出春晨第一缕曦光,但旋即化作标准的礼貌式微笑,被绑的双手撑住膝盖想站起来,迟瑞上前扶住他。

 

两人对视,迟瑞目光责问中满溢着心疼,他却清清落落,疏离中掩着倔强,并无丝毫落魄狼狈乞怜之色。“督军大人,我是被掳掠来的,这些姑娘都是良家妇女,被药迷昏着。请您解救她们。”

 

迟瑞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称呼自己,更没想到他的态度,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陌生人。蓦地有些酸涩的委屈和焦急之后的恼火。你怨我恨我,我可以理解,可是你私自出逃,竟然沦落至此,差点被人···你还要装作和我不认识!

 

那种小孩子贪玩跑丢了以后被家长找到,还满脸无辜不认错的样子,让人想拿鞋底抽他。

 

“哦?都是小姐,只有你一个先生?”迟瑞环视四周后紧盯着他,尾音上扬,似是嘲讽,挑衅,故意重音在最后几字,“看来你本事很特别啊。”

 

周围已经有轻声哄笑,仿佛话题转移不是处罚侯力,而是调戏这个光风霁月的青年。

 

果然对罗勤耕造成了强烈刺激。他墨眉拧起,眼神肃然之中压抑着愠怒:“大人职责守一方平安,当以解民倒悬为先,与在下私人恩怨稍事解决。不过即便如此,大人也不必当众辱没,在下微芥之人,如此在意倒降了自己身份。”

 

罗勤耕原本是脾性极度温和之人,令他说出这样的重话,已经是被逼到墙角。

 

迟瑞低低地笑了起来,见好就收。

 

下令将赌场封闭整顿,释放无辜,暂时羁押侯力,系列动作完成之后,他亲自给罗勤耕解了绳子,拉开车门。“望先生赏光莅临寒舍。”

 

林桑捂住自己的嘴巴,他什么时候见过督军对人如此客气。

 

“不必了,在下只是一介草民,承蒙大人相救不甚感激,若有需要在下之处定当竭力。”罗勤耕鞠了一躬,撩袍准备离开,却被攥住了手腕,“我现在需要你跟着我回家。”

 

罗勤耕愣怔,他说什么,回家。好温柔的字眼,可是,你的家里有别人。

 

他不小心把话说了出来。迟瑞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加狡黠:“你在意我,允卿,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罗勤耕简直要被他气死,不喜欢你我会愿意和你···呸!他奋力一挣,迟瑞一脱手,一记耳光便甩到了脸上,掌印清晰。

 

林桑吓了一大跳,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到了枪||盒,又默默放下。啧啧,夫夫情趣,他转过身回避。

 

罗勤耕也被自己吓到了,他望着那逐渐加深的红痕,下意识伸手去摸,“对不起···疼吗?”

 

“疼!怎么不疼!夫人下手好重!”迟瑞居然当着别人的面耍赖起来,罗勤耕羞赧得满脸通红。“你···你放开我的手,你想要怎么样嘛。”

 

那个末尾的语气词无可奈何之中,竟也显得几分撒娇的意味,迟瑞只觉得情潮涌动,倾身将他压在车门上,扣紧了后脑勺啄了一口,然后搂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脑袋安在自己肩膀,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温柔又笃定:“我不能休顾知夏的原因,上次跟你讲过一点了···她现在月份大了不好硬打掉,搞不好一尸两命,奶奶也不敢。我现在也懒得管她,但是她涉及我迟家声誉,奶奶说不能简单地赶出去,等她生了孩子,就做一场法事,假装她难产死了,孩子也夭折了,再偷偷把她送出金城,永生永世不许回来。”

 

罗勤耕呆呆地听着,许久才支支吾吾道:“可是你前几天···你还恨她,那么恨她···”

 

“那是因为我没有发现···我很喜欢你。”迟瑞的唇瓣摩挲着他的耳垂,烫口的情话像新烹煮的糖芋头,连蒸腾的白气都缭绕着扑鼻的甜蜜。

 

“允卿,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不想再错过你了。”迟瑞见他痴愣,趁热打铁地吻了吻他凌乱的鬓发,“你刚才的样子心疼死我了···你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担心你吗?我想着若你出了什么事,我就跟着你一起去了···”

 

修长手指堵住他的嘴巴:“不许胡说不吉利的话,我···”罗勤耕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似交托生命一般,“我应了你便是。”

 

八月十五月正圆,一簇烟花从他们身后腾飞而起,将漆黑的夜空渲染成万紫千红的春色,紧接着带动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凤箫声袅娜着一曲求凰的靡||||乐,十指相扣,不愿再分离。

 

 


【迟勤】说爱折花,不爱青梅竹马(上)

(pingbi重发)

火红嫁衣似血染残阳,消失在朱漆紫铜门扉里恍若落入兽口,带走了胸腔内最后一丝热气。十一岁的迟瑞站在藤萝花架下,清寒的风拂落花瓣,雪色满衣衫,一如他双眸绝望的颜色,玉烛滴干风里泪。

 

喉间是极度缺水的燎灼,他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保持一个挺立的姿势,脊背僵直犹如秋江边的蒲苇,宁折不弯。

 

一声怯怯的呼唤,白嫩柔软的小手试探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尾指,见迟瑞不反抗,便用尽全力地张开五指包裹住他的拳头,尽管根本无法容纳。

 

迟瑞转过身低下头,眼前亮晶晶的瞳眸,明明还没有入夜,却把天上的星子都揽入眼中。

 

“家姐说过,如果觉得心里苦,就吃一点甜的,如果觉得心里冷,就穿上暖和的。”

 

八岁的罗勤耕费力地踮起脚尖,把一件檀香色貂裘罩在他身上,然后抱住了他的腰身,将面颊贴紧他的胸膛。

 

迟瑞蹲下身来微微仰头,任由他摩挲自己的眼角,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金黄色的桂花糕,递到他唇边,“哥哥吃一口就不难受了。”

 

迟瑞定定地注视着他,咬了一小口,酥软馨甜的香气满溢口腔,只有极致的蜜糖才能压制极致的苦涩。罗勤耕用圆乎乎的手指头蘸了一点他嘴角的碎屑,塞到自己口中舔了舔,笑得眉如弯月,“我做得和姐姐一样好吃!”

 

迟瑞望着他纯真的笑容,眸盛朝露,靥绽夭桃,虽未长开已然可窥见日后风华绝代的影子,唇角也缓缓勾起了弧度。至少此刻,这个世界是可爱多于悲伤的,尚值得他留恋。

 

两年后,私塾。两个眼神狎亵的男童把藕荷色小长衫的罗勤耕逼到了墙角。

 

“啧,瞧瞧这小脸蛋儿,水灵得跟蜜桃一样,都能掐出汁来···你说你明明男儿身怎么就长了副女人的妖媚样儿呢?”

 

“住口!”罗勤耕攥紧拳头,气得浑身战栗,咬着嘴唇发白,但又不敢动手,睫毛颤抖得像一只罩在网里的蝴蝶。

 

“我们怀疑你根本就是个女人吧?来掀开衣服给我们验个身!”一人按住他肩膀,一人就把手伸进衣领,去挠胸口的樱颗。

 

“砰”的一声,不远处的桌椅被踢翻,两人震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拎着后颈的领子往墙上狠狠砸过去。

 

罗勤耕扑入迟瑞怀中,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方才强装的坚强土崩瓦解。迟瑞亲了亲他的额头,一下下抚摩他的后脑和脊背,柔声安慰:“不怕了,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哄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止住了抽泣,迟瑞冷厉地逼视着那两个爬不起来的人:“你们刚才哪只手碰他了?”

 

那两人慌忙把手缩到背后。迟瑞哼了一声,起身踹翻他们的身子,四脚踩下去,指骨断裂的声音。

 

“我要你们记住,什么人是你们碰不得的。”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慑得他们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噎得打嗝。这是罗勤耕第一次看到他身上有杀伐之气,也许是日后能胜任督军的理由。

 

学堂的时光转瞬即逝,一日罗勤耕到迟府去找迟瑞玩,在正厅外面听到老太太教育孙子。

“瑞儿啊,你也已经十六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没礼没节的。勤耕是洪家二少爷,你们虽说关系亲密,也要注意分寸,言行举止内外的人都看着呢,少惹闲话。”

 

“奶奶我明白了,我以后会对他以礼相待的。”

 

罗勤耕脸色微变,他伸出手来,阳光下苍白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熠熠生辉,可以娴熟地在古琴上演奏一曲缠绵悱恻的《长相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奶萌娃子的肉手了。

 

他们之间,需要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他黯然转身离去,路上遇到阿四,小厮殷勤地打招呼:“罗少爷来找我们家少爷玩呀?他去前厅了,很快就会到后花园来,棋谱和琴谱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还有你最喜欢喝的,沁芳馆的新品杨枝甘露。”

 

罗勤耕垂落眼睫,掩过一瞬间朝生曦霞的欣喜与暮沉西山的落寞,再抬眸时唯余一片清澄温和,唇畔勾起无懈可击的春风笑意:“多谢了,我今日家里还有些事,我就是来看他一眼,见他安好,我便放心了。”说完便轻提着衣袍快步离开,没有让人看到出门即刻倾眶而出的泪水。

 

罗勤耕是从这个时候起,学会用笑颜示人,藏起所有阴晴圆缺的情愫。他慢慢地真正君子如玉,温柔似水,也很少有什么可以惊动他的心湖。

 

迟府老太太六十大寿,罗勤耕随大哥洪正葆一起来贺寿。席上迟瑞神色恹恹,饮了许多酒,不久就离席而去。罗勤耕以不胜酒力为由,也很快出了厅堂。四下随意散步,就走到了当年他们一起玩耍的小花园。

 

迟瑞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清减了腰围,脊背更加笔直孤傲,显得如同峭壁上一柄苍竹,每一片叶都沾了寒露的冷冽。他都能想象那眉峰锐利,如同黑沉沉的天压下来,眼底是暗涛翻涌的大海。那个他恋着的女子不肯接受他的满腔柔情,于是便化作怒涛拍岸,要把精致的小船每一块木板都坼裂打碎,尽管那样的同时,自己的心也跟着寸寸凌迟。

 

罗勤耕只瞥了一眼背影,肺腑就和咬住钩的鱼唇一样痛。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笑那人痴傻,自己何尝不是。他们都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而伊人偏偏执拗又冷酷,认定之事,江流石不转,徒留自己遗恨满芳樽。

 

“先生是想去后花园吗?伞给您。”阿四早在他离席的时候就迎上来了。他是察言观色的,尽管罗勤耕每次都藏得很好,但爱一个人的眼神哪里藏得住。他望向迟瑞的时候,千篇一律的柔和里,是独一无二的缱绻。

 

他轻声道了句谢,腋下夹着伞,雨淅淅沥沥并不大,斜洒在衣上密织出深浅不一。他知道那人不愿撑伞,自己帮不了他,陪着他一起淋淋也是好的。

 

但雨势终究是大了起来,娇嫩招摇的粉色玫瑰花开始左右欹斜,花瓣打落一地。早在替大哥去拜谢老夫人赠送新机器纺织的布料的时候,他看到了迟瑞吩咐下人将一整瓶的玫瑰送到那女子房间。然而婢女浣月无意提起,那花最后竟然只有少爷自己一个人嗅过。

 

迟瑞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他之前的病刚好,此刻酒意曛然有些站立不稳。冰凉的手突然被一只温热攥紧,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拖到了一棵芭蕉树下。硕大宽阔的叶子展开胜似东洋小伞,雨帘在身外倾泻,他被人紧紧抱住,贴合在一起的身子劲瘦削凿,刚好能在荫蔽之下,安享这闷热夏雨季节的清凉。

 

“呆子。”低低的叹息含着怜惜与宠溺,如金兽炉内最后一缕沉香,鼓动甜暖缠腻,迟瑞下意识就往罗勤耕怀里没入自己的鼻端,贪婪吮吸他空谷幽兰一样的体香。

 

“算来我们已经有五年···没有正式见面了···”借着酒劲似乎可以肆无忌惮,让先生的拥抱去融化梗塞的情伤。

 

“是啊,五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罗勤耕温柔地道,他知道迟瑞敢这样动作,便是彻底的醉了,醒来什么都会忘记。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敢诉说自己绵延的相思与不尽的爱意,而不是在背后默默地守护,偷偷地打探他的消息。

 

他是恪礼的,沉稳的,端凝的,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成熟,但在迟瑞面前有别人看不到的婉约,如同最光洁柔滑的江南丝缎擦拭自己的心雨,每一滴都小心翼翼,让人愿意在他的港湾里软陷下去,折戟沉沙化作杨花入池,萍水依依。

 

迟瑞不再是迟大少爷,生意场上和婚姻牢狱里的冷面薄情男子。分明比对方年长了三岁,却像可以被柔声唤作“阿瑞”的迷途孩童,只要给额头一个吻,就觉比糖葫芦还要甜。

 

“还不开心么。还在恨她?”

迟瑞摇了摇头,蹭蹭他新翻的衣领,将他抱得更紧了:“就是在这里,她替我为撑伞,我以为我打动她了···带她去我母亲的妆楼上,请她一起吃面···没想到那一切都是为她出逃做的完美铺垫···”

 

他身子颤抖,罗勤耕感到胸口更浓重的湿润,他抚拍他的脊背,“乖,我们不说她了。我带阿瑞去吃樊楼的糖糕好不好?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你待我一样。

 

家姐病逝,我跪在灵堂前哭哑了嗓子,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你赶来接住了我,一贯冷酷板正的脸上扬起安抚的笑意,睫毛很长,扫平我内心所有的恐惧和悲伤。你的每一绺指纹摩挲过我眼尾的泪痕,从此缠绕紧我的骨血。只是你可还记得砂糖橘糕的滋味,一如我当年给你的桂花糕。

 

如今我早已失去了为你洗手作羹汤的权利。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谢绝无数门亲事,甚至违抗大哥的旨意,宁死不肯与许家联姻,一度险些被逐出洪家···只是为了···能守护你一辈子。

 

“允卿,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她流泪。”迟瑞的声音渐渐沉冷,礁石上的鲛人泣珠被风干,一段炽热的感情油尽灯枯,“我真的很累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

 

只想在你怀里安眠。一直以来,能陪我懂我的人,只有你···恍若有着宿命的缘分,即便远隔千山万水,也仿佛咫尺之间。

 

温软唇瓣噙住那片微凉,罗勤耕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一直克制压抑着,努力禁锢自己在设定的身份上,原本只想呵护,像栽种他阳台上那盆君子兰一样,但终究是无法做到。当这个人说出承诺,他便恨不得他每一丝缕的呼吸都属于自己的口腔。

 

迟瑞微微一惊,但他意识模糊,慵懒得神经都无法刺激,罗勤耕的吻是那样轻柔,如同柳条蘸水拂波,无比舒惬,他情不自禁迎合着,香舌舔弄朱唇贝齿,对方的味道是雅正的,似乎连亲吻都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绝不放浪亵渎,不会牵动衣带佩环,“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

 

盛席华筵终散场,罗勤耕将昏沉的少爷托付给院门口放风的阿四,眷恋不舍地亲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理了理衣襟,到前厅去找大哥。

 

那天晚上他没有舍得洗澡,因为他满身都染了迟瑞的味道,松木原香里含着女儿红的酒烈,他在被窝里紧紧拥抱着自己,就像抱着心爱的人。

 

他暗自祈祷,过去未敢奢望的事情,也许可以实现···他会休了那个胆大妄为、不知廉耻,私逃去找土匪的女人,抛弃过去不堪回首的一切,风风光光地迎娶自己。

 

直到几个月后,无意听到侍女们的闲谈。

“听说那个顾知夏回来了,迟少爷居然还拿她当正房太太对待。”

“是啊,而且还怀了孩子···”

“她在土匪窝里呆了那么久,天知道孩子是谁的,迟少爷不担心自己被戴绿帽子?”

 

。。。

不堪入耳。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丫鬟们吓了一大跳。“罗二少爷我们不是故意的···”

“迟瑞是名门之子,不是被你们随意拿来做谈资的。以后不要再被我听见了。”

 

一贯温文尔雅的罗勤耕第一次对下人冷肃了神色。其他人都不敢去收拾地上的碎片,罗勤耕自己去捡,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从冷到骤缩的心脏里流出来,滴落在指尖。

 

最亲近的丫鬟心昙花容失色,情不自禁地上前要去替他包扎,被他挥手拦下。

 

温热的,血液,一滴滴溅落,在白瓷上色彩分明,伤口蜿蜒出丝丝愈演愈烈的痛楚,让他从恍惚中惊醒,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瑞,原来···你就是这样待我的。

 

允卿的心好疼,你可以抱抱我吗。

 

呵,怎么可能呢。这时候,你大概在富贵温柔乡吧。

 

我在为了你痛,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心疼的吧。


【巍夜】领我舌尖的吻,尝你世界的甜

“红苋菜的盐可以等到汤盛出来以后再加入,要少一点,西葫芦豆瓣汤则不然,在煮烂之前就加好,稍微多一些,可以拿筷子蘸一点出来尝尝咸淡。”

 

沈巍在厨房锅炉前,站在夜尊身后,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将铲子来回拨动。夜尊不知道怎么迷上了烹饪,缠着他教授自己。沈巍心疼他体弱,总让他多多休息,随处玩玩,什么活都不让他干,可是这小祖宗跟八爪鱼一样揪着他不放。

 

无奈之下,只得传授一些最简单的做法,还坚决不让他做切肉骨、洗猪肺、清黄鳝这种体力活。

 

慢慢的夜尊也算是小有所成,能烧一桌基础家常菜了,但是沈巍渐渐发现,他火候、翻炒频率、力度、荤素搭配等都掌握得非常娴熟,可是恰恰最初也是教他花费时间最多的油盐酱醋用量上,他越来越失控。

 

“哥哥,尝尝我做的糖醋红烧带鱼!”夜尊兴奋地端出一盘油光锃亮的菜品,浓郁的酱香诱人食指大开。沈巍笑着用筷子夹起一块,轻轻抿了一口。

 

太甜了,实在是太甜了。弟弟做的菜往浓油搽酱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可是他自己仿佛丝毫没有察觉。沈巍不忍心他失望,每次都装作很好吃的样子。

 

于是他嘴角勾起幸福的弧度。

 

“怎么样?”

“我终于可以不用羡慕井然了。”沈巍指了指桌上夜尊边看电视剧边随意画的一张侧写,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冷不防夜尊凑上来,将他不小心溢出唇畔的酱汁舔了一口,自我满足地啧啧赞叹,“你幸好没有他吃得那么滴水不漏,不然我吃豆腐的机会都没有了。”

 

“耍贫。”沈巍敲了一记他的脑壳,强忍下不适将带鱼吞咽下喉咙,吐出整齐的鱼骨。胃里一阵翻涌,胃酸几乎要涌到喉间,他慌忙深深吸一口气。

 

“哥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夜尊蹙眉,伸手抚拍他的胸口,“是不是鱼刺卡喉咙里了?”

 

沈巍借着这个话口点了点头,夜尊便舀起一大勺米饭,“你该吃慢点的,就算好吃也不用那样啊,我又不跟你抢,来吃口饭把它裹进去,不要嚼,吞下去就好了。”

 

沈巍缓缓吞咽,尽量扩大饭团和舌头的接触面积,终于黏走了些刺激的味道。夜尊又舀了一勺冬瓜笋干炖排骨的汤,“多喝些冲淡点。”

 

沈巍暗自掐紧掌心,这是变本加厉么。好几次他差点忍不住要质问夜尊,是不是故意整自己,可是看他也吃得很开心,又是真心对自己笑得灿烂,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故意的。

 

很多事情开了头就无法返回。罢了,只是不健康一些,难受一些,可是夜尊喜欢,那就这样吧。从小到大,自己对他实在太严苛了,简单粗暴,以至于走到不问缘由拔刀相向的地步。

 

是自己欠他太多。无法弥补,无处偿还。


剩下的生命里,弟弟就该狠狠地任性,被自己宠得无法无天。

 

他终是在夜尊一勺勺的喂养之下喝完了一整碗不能更咸的肉汤。然后再给夜尊喂饭。弟弟撒娇地坐在他大腿上抱住他的腰,用各种姿势刁难他,甚至还会跑出去,前厅到后院,让他追着喂,就跟小时候一样。

 

调皮,但是,好幸福。因为晚上他可以在床上讨回来。在被窝里,耳鬓厮磨,一遍遍说着让对方脸红的话语。

“小夜,我爱你,你就是经典,是我一辈子的耐看。”

“哥哥···我没法呼吸了···心梗···你卡在我心里了···”

 

第二天沈巍去特调处审核资料的时候,赵云澜见他脸色不对。

“黑老哥啊你没事吧?整天吃你们家那位的黑暗料理,虽说你身体比普通人好,但是重塑以后我真的不敢保证啊,破碗那个技术可比不上神农。”

 

他担忧地拍了怕好兄弟的肩膀:“你干嘛不直接告诉他呢,或者夺回家庭煮夫的地位啊,怎能随便让他瞎胡闹呢?”

 

“你滚一边去!”沈巍难得捶了他一拳,只用了三分力也让某人鬼哭狼嚎。“喂你恩将仇报啊!我是关心你!”

 

“我和他的事情不用你管!”从前便是如此,他一直想单独处理和弟弟的事情,而知道万年误会都是因为昆仑之后,沈巍更是愤怒。

 

所以赵云澜不提夜尊,还能是朋友,一提,就跟踩地雷差不多。

 

“好我不管!你心脏不好不能多吃那些调料!哪天进了CCU不要怪我没提醒你!”赵云澜也光火了,沈巍这些天面色越来越不对劲,靠着桌子喘息的频率也增多。

 

冰锥扎心的后遗症。他的心脏禁不起打击。

 

“别···别说了···小夜很好···这不关他的事···”沈巍原本已经在边缘,此刻没有控制住情绪,一下子疼得捂住胸口缓缓滑倒,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赶来接他回家的夜尊惊痛的眼神。

 

醒来已是三天后,浑身插|满了医疗器械。

“哥哥···”夜尊紧握着他的手,眼里布满血丝,“你就是个傻子!我做的那么难吃你为什么不说!你的心脏···对不起···”

 

沈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连忙捧住他的面颊:“这不怪你,别自责,从前的事情也绝不是你的错,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看我不是没事吗,别哭···你哭得我更难过了···”

 

“呸!臭哥哥就知道要挟我!”夜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我警告你,要是以后还敢瞒着不说,我就···就把你当和尚!沈长老!你懂的!”

 

沈巍温柔地笑:“我知道了,夜妖精。”

 

锅铲的主权又回归了。日子似乎还是那样温馨。只是某天沈巍不小心把糖当成盐放进去,而且多放了之后,夜尊吃得不亦乐乎,等到他发现拦下的时候,豉汁菜心只剩下几片稀疏的小菜叶子了。

 

“你!”沈巍又急又气,心疼得不行,“你不是还说我吗?你自己怎么能这样!”

 

夜尊见他轻锤着胸口,以为他又要发病了,口不择言:“对不起,我是真的尝不出味道,不是故意骗你的!”

 

空气刹那间凝固了。

 

沈巍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子狠狠震颤一下,扶住桌角,“你,你说什么?尝···尝不出味道···你,你没有味觉了···”

 

夜尊见瞒不过了,只得垂下眼帘:“重生时候还有,后来慢慢越来越微弱,就没了···哥哥你别难过,我早就习惯了,在贼窝里···也许是挨饿过头了···一开始是感觉不到甜的,后来就什么都······”


所谓吞噬异能,是山穷水尽的绝望嘶吼,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那一串串和野狗争食的日子常常入了梦魇,吃不胖的嶙峋身段不是风流姿容,只是早已在贫病交加中耗尽了根基······


沈巍的眼泪夺眶而出。感觉不到甜的。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是先感觉不到甜的。因为嵬。那一天,月色是反抗团部落里永远看不到的明媚,嵬舔着棒棒糖,得到了昆仑的爱。便也是那一天,夜尊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兄长之爱。

 

虽然他早就失去了很多年。只是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后来你就什么味道都感觉不到了。因为太痛苦了,所以麻木了。小时候你是连我包饺子时候多放了两克盐都尝得出,有名的刁嘴,那时候我还能够宠着你专门替你重煮一锅。你究竟是怎样销魂蚀骨地过了那一万年,灵敏的舌尖感觉不到一点点咸。

 

“对不起···都是哥哥不好···没有照顾好你···”沈巍紧紧拥住夜尊的身子,他为什么总是发现不了问题,一次次伤害他···

 

他以为自己是爱他,才勉力吃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却不懂得仔细想想夜尊越来越重口的原因。


他永远是这样自以为是,永远无法换位思考。也许这辈子,他学不会如何去爱了。


夜尊见他黯然神伤,安慰似的吻住沈巍的唇,搅拌间忽地一股甜腻的气息从舌尖涌入,花团锦簇一般包裹了整个口腔。重生以来他的味觉逐渐丧失回到从前,而此刻暌违许久的官感萦绕舌尖,似他乡遇故知。

 

他激动得浑身颤栗,狠狠啃咬了一下沈巍的唇:“哥哥哥哥!我可以尝到味道了!是甜的!原来你今天厨艺那么差,哈哈哈哈···你把糖当成盐了吧!你也有今天···哈哈···”

 

他悲喜交集,竟笑出了眼泪。

 

沈巍呆呆地看着他癫狂的样子,许久才回过神来,夜尊可以通过自己的舌头传递味道。

 

他吻干夜尊眼角的湿润,轻啄他的鼻尖,最后幻化出了一粒彩虹糖,唇齿间传递着酸甜犹如初恋的味道。

 

“以后我每吃一口,就吻你一下,这样,你就能尝到味道了。”

“···这样一顿饭要吃多久呀···”某人居然有些脸红。

“没关系,就算一辈子用来接吻,也不错。”让我的舌尖领着你,品尝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味道。至于苦涩悲伤,由我来替你承受。

 

房间的温度逐渐升高,遥控器一按,窗帘落下,屋子霎时昏暗。

“哥哥是想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没有你好吃,你多多担待。”

“···沈巍!”